第二日。
萬兵天城,朝宗台外。
昨日領命之後,負責調換席位的一方當夜便將消息送回族中。
今日一早,一名主事人親自來到朝宗台,將手中的朝宗令遞了過去。
負責錄入人選的執事接過令牌,確認其中印記無誤,開口問道:
「姓名。」
來人答道:
「顧長淵。」
執事提筆落下。
原本記在那道席位上的名字一點點淡去,片刻以後,三個新的古字從青銅名冊上緩緩浮現。
顧長淵。
兵光沿著字跡流轉一圈,很快歸於平靜。
來人收回令牌,轉身離去。負責登記的執事也繼續看向下一人,仿佛只是照常更換了一次朝宗人選。
可後方等候的人群中,卻有人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顧長淵?」
一名年輕修士低聲重複了一遍。
身旁之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神情也隨之變了。
「不會是中洲那個顧長淵吧?」
「半年前不是都說,他已經死在萬道古境了嗎?」
「昨日聽劍樓那邊,似乎有人見過他。」
「我原本還以為只是同名。」
那人抬頭看著名冊。
「現在看來,應該真是他。」
沒有人知道消息最先從誰口中傳了出去。
不到半個時辰,萬兵天城各處便開始有人議論同一個名字。
顧長淵還活著。
而且已經報入萬兵朝宗。
原本便因萬相兵胎即將落地而日漸喧鬧的萬兵天城,像是又被添了一把火。
酒樓、兵閣、鑄坊,就連許多剛剛抵達城中的外洲修士,也很快從旁人口中聽見了這個名字。
一座臨街酒樓中,數名年輕修士正圍坐在桌旁。
有人聽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問道:
「顧長淵到底是誰?」
桌邊短暫安靜了一下。
一名曾經去過中洲的修士放下酒盞。
「萬古道榜第一。」
「萬道古境終戰,陸道塵、赤燼陽、趙修文,皆死於他手。」
「冰獄帝子重傷逃出,九宮道途也被他親手打斷。」
最先問話之人神情微變。
那幾個名字,在五洲年輕一代中都不算陌生。尤其冰獄帝子與趙修文,放在任何一洲,都是能夠壓住一代人的人物。
可如今,卻都被歸在了顧長淵一人的戰績之中。
有人沉聲道:
「能將那幾個人殺到只剩冰獄帝子逃出去,這份戰績確實夠重。」
另一人忍不住問道:
「他消失了半年,如今已經鑄成神台了?」
「不清楚。」
先前那名修士搖了搖頭。
「但他既然參加萬兵朝宗,想來已經走到了神台境。」
「至於究竟走到哪一步,待萬兵朝宗開啟,自然能看見。」
幾人相視一眼,沒有再繼續爭論。
僅僅一個名字報入名冊,便讓這場已經足夠盛大的兵道之爭,再次多了一個令五洲年輕一代無法忽視的人。
……
十七劍山駐地。
寧一盤膝坐在山崖邊,一柄長劍橫於雙膝之上。他雙目閉合,呼吸平穩,山間長風從遠處而來,尚未真正靠近,便沿著他的身體兩側自行分開。
一名劍山弟子沿著石階來到後方。
「劍子。」
寧一沒有睜眼。
「何事?」
「顧長淵出現在了萬兵天城。」
「今日,他的名字也已經報入萬兵朝宗。」
寧一沒有回應。
那名弟子等了片刻,又準備繼續開口。
「此人在萬道古境——」
「不必說了。」
寧一依舊閉著眼,聲音平淡得聽不出半點興趣。
這些年,被世人稱作絕代天驕的人,他見過太多。
每一個人到來以前,都曾有人將他們的名字說得極重,可真正登上萬劍絕巔以後,大多接不住一劍。
顧長淵是誰。
曾經做過什麼。
與他何干。
弟子低下頭。
「是。」
山崖重新恢復安靜。
寧一自始至終,都沒有睜開眼睛。
……
戟皇古國駐地。
玄金戰戟橫於大殿中央。
年輕皇子坐在長案之後,隨手翻看著此次萬兵朝宗新報入的名單。
看到顧長淵三個字時,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隨後又向後翻過附在名冊中的幾行戰績。
看完以後,他便將名冊重新合起。
身旁之人問道:
「殿下,需要提前留意此人嗎?」
年輕皇子抬手握住玄金戰戟。
「能走到本宮面前的人,才值得本宮去看。」
戟鋒離地。
原本壓在整座大殿中的沉重氣勢也隨之一收。
他提戟向外走去,沒有再提顧長淵。
……
葬兵山暫居之地。
不大的院落中插滿殘兵。
缺口古刀、無鋒斷劍、只剩半截的黑槍,安靜立在黑土之間。
一名灰衣青年坐在殘兵中央,正用一塊舊布擦去槍刃上的鏽跡。
院外有人開口:
「顧長淵已經報入萬兵朝宗。」
青年沒有抬頭。
「不熟。」
來人停了一下。
「中洲萬道古境終戰,此人曾連斬數位同代頂尖天驕。」
「冰獄帝子的九宮道途,也斷在了他的手中。」
灰衣青年擦拭槍刃的動作慢了些。
「中洲的人?」
「是。」
「那倒有些本事。」
青年仍未抬頭,手中的舊布繼續沿著槍刃擦過。
來人又道:
「不過還有一件事。」
「據說顧長淵至今沒有本命兵。」
這一次,青年手上的動作真正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
「沒有本命兵?」
「是。」
青年看了一眼院中那些早已失去主人的殘兵,眼中終於多出了一點興趣。
「沒有本命兵,卻來參加萬兵朝宗……」
他停了一下。
「那他想問的,是什麼兵?」
來人沒有答案。
青年也沒有繼續追問,只重新低下頭,慢慢擦起槍刃。
只是顧長淵這個名字,被他記了下來。
……
同一日。
萬兵天城南門。
一艘青木古舟緩緩落下。
古舟兩側垂著細長藤蔓,藤葉隨風輕動,淡淡藥香已經先一步散入城門。
幾名東玄洲老者早早等候在外。
他們有的來自兵道古宗,有的在萬兵天城中地位不低。周圍年輕修士見幾人親自相迎,紛紛向古舟望去。
一名青衣青年自舟上緩步走下。
他面容溫和,長發以青木簪束起,眉心留著一道很淡的青痕,身上不見半點逼人的鋒芒。
為首老人率先拱手。
「李公子。」
「無恙前輩近來可好?」
李青禾回了一禮。
「師父一切安好,只是五洲各地求醫之人太多,他這些年很少留在古地。」
「前些時日又有一處古宗地脈崩裂,傷者眾多。師父得到消息以後便趕了過去,至今尚未歸來。」
幾名老人聽完,神情中都多了幾分敬意。
無恙老人這些年行走五洲,救過的人已經數不清。
東玄洲修士多以兵入道,本命兵一旦崩碎,往往會牽連肉身與神魂。這些年來,東玄洲不少強者都曾受過無恙老人或長生古地的恩惠。
正因如此,此次萬兵朝宗,東玄洲各方也特意向長生古地送去了觀禮之邀。
為首老人輕嘆一聲。
「無恙前輩還是閒不下來。」
李青禾輕聲道:
「師父常說,傷者不能等。」
「能早到一日,便可能多救一人。」
另一名老人笑道:
「上一次聽說李公子準備離開長生古地,最後卻沒有成行。」
李青禾低頭看了一眼袖口的青葉紋路。
「古樹不肯放人。」
「這一次肯了?」
「只肯放十日。」
幾名老人相視一笑。
「十日也夠了。」
「萬兵朝宗將開,李公子能來,東玄洲已經十分高興。」
李青禾再次回禮。
「長生古地既然收到請帖,自當前來。」
幾人正準備入城,附近修士的議論聲忽然傳來。
「真是顧長淵?」
「名字已經錄入朝宗名冊,應該不會有假。」
李青禾腳步稍緩。
「顧長淵?」
身旁老人道:
「昨日剛剛出現在萬兵天城。」
「今日,他的名字已經報入萬兵朝宗。」
李青禾自然知道這個名字。
他雖然從未見過顧長淵,卻知道趙修文死在了對方手中。
趙修文與他同處一代。兩人不是朋友,彼此之間甚至還有過舊怨,可他們的名字卻曾不止一次被世人放在一起談論。
後來得知趙修文死在萬道古境,李青禾曾在古樹下安靜坐了很久。
如今,殺死趙修文的人就在這座城裡。
李青禾望了一眼城中,眼中多了些好奇,卻沒有敵意。
「他也會參加萬兵朝宗?」
「會。」
「名字今日剛剛錄入。」
李青禾點了點頭。
「倒是巧了。」
「我從前只聽過他的名字,這一次或許能夠親眼見到。」
老人笑道:
「萬兵朝宗之上,自然能見到。」
李青禾沒有再問。
幾人一同向城中走去。
青木古舟上的藤蔓在身後垂落,淡淡藥香也隨著他們進入萬兵天城。
……
西荒。
貔貅族地深處,一座幾乎被寶光填滿的大殿中。
金多寶盤膝坐在成堆的天材地寶之間,八座天宮懸於身後。
前六宮早已穩固,第七宮寶光沉凝,第八宮剛剛開成不久,宮牆之間仍有一道道金色寶氣流轉。
他面前,一株價值不菲的赤金寶藥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殿門忽然被人推開。
金多寶的父親走入殿中,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已經被吸乾寶氣的靈材,又看了看依舊穩穩坐在中央的金多寶,臉色頓時黑了幾分。
「我說……」
「你這天賦,是只能待在家裡開天宮嗎?」
金多寶睜開眼睛。
「怎麼了?」
中年人沒好氣道:
「怎麼了?!」
「萬道古境出來都半年了!人家該鑄神台的鑄神台,各洲天驕哪個不是在外面爭機緣、搶造化?」
「你呢?」
他抬手往四周一指。
「從第七宮吃到第八宮,天天不是在寶庫里,就是在寶庫旁邊!」
「你就不能出去走走?!」
金多寶一臉奇怪。
「出去幹什麼?」
「家裡多安全啊。」
他隨手撿起旁邊一塊寶玉,掂了掂,又嫌棄地丟了回去。
「小爺現在天資聰慧,根基穩固。只要咱家資源管夠,別說八宮,神台早晚也能砸出來。」
「外面又是殺人,又是奪寶,還有人專門喜歡搶小爺這種有錢人。」
金多寶攤了攤手。
「哪有家裡舒服?」
「要吃有吃,要喝有喝,修煉還有人往殿裡送寶材。」
「我為什麼要出去?」
中年人額頭青筋緩緩跳動。
「你說為什麼?!」
「破境光靠吃嗎?!」
金多寶低頭看了看身後的八座天宮。
「不然呢?」
「這八座宮,不就是一口一口吃出來的?」
「……」
中年人盯著他看了半晌,胸口起伏,又起伏,最終一甩衣袖,轉身便走。
「你就在這裡待著吧!」
「最好待到八十歲!」
「等別人神台大成的時候,你還抱著寶庫問我今天吃什麼!」
金多寶完全不在意,重新閉上眼。
「慢走啊,爹。」
「出門記得把門帶上。」
中年人走到殿門前,腳步忽然一停。
他背對著金多寶,眼神轉了一下。
「對了。」
「你之前天天問的那個顧長淵……」
金多寶原本已經閉上的眼睛驟然睜開。
轟!
八座天宮同時一震。
他整個人幾乎是從寶堆里彈了起來,腳下數隻玉盒被踢得翻滾出去。
「有消息了?!」
「在哪兒?!」
「人怎麼樣?!」
「傷沒傷?!」
「什麼時候回來的?!」
「怎麼現在才有消息?!」
「到底是不是我大哥?!」
一連串問題砸了過來。
中年人回過頭,看著方才還口口聲聲「外面危險、哪裡都不去」的金多寶,嘴角抽了一下。
「剛才誰說家裡安全,哪兒都不去?」
金多寶一把衝到他面前。
「那能一樣嗎?!」
「你先說人怎麼樣!」
「好著沒有?!」
中年人看了他幾息,也沒有繼續逗他。
「人還活著。」
「前不久剛有人從東玄洲傳回消息,說在萬兵天城見到了他。」
金多寶站在那裡,怔了一下。
「真是大哥?」
「應該不會有錯。」
「人怎麼樣?傷得重不重?什麼時候回來的?」
中年人搖了搖頭。
「這些還不清楚。」
「如今能夠確定的,只有他人在萬兵天城。」
金多寶沒有立即說話。
「真活著……」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這半年,他嘴上始終不肯承認顧長淵已經死了,可每隔一段時間,便要問一次中洲有沒有消息。問完以後,又裝作自己只是隨口一問。
中年人全都看在眼裡。
萬道古境回來以後,金多寶嘴上還是沒個正形,花錢也依舊大手大腳,可在修行上卻像換了個人。
第七宮剛穩,便繼續開第八宮,再累也沒真正停過。
中年人以前總擔心自家這個兒子只知道吃喝享樂,如今反倒覺得,祖上大概真是燒了高香,才讓他在外面遇見了幾個肯一起拼命的朋友。
顧長淵這個人,他沒有見過。
但能讓金多寶變成現在這樣,中年人心裡對其自然有幾分好感。
正想著,金多寶已經轉過身,開始飛快收拾東西。玉盒、陣盤、寶藥、護身靈器,一件接一件往儲物戒里塞。
中年人故意問道:
「你幹什麼?」
金多寶動作一停,隨後緩緩直起身。
他將雙手負在身後,神情忽然變得深沉起來。身後八座天宮映著滿殿寶光,倒真有了幾分絕代天驕即將遠行的氣勢。
「爹。」
「話不多說。」
「就在剛才,我忽然心有所感。」
中年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金多寶抬起頭,目光仿佛已經越過西荒群山,落向遙遠的東玄洲。
「我的神台機緣……」
「就在東玄!」
「這一趟,關係到小爺能否九宮歸一、鑄成無上神台。」
「此行,我意已決!」
「誰也不必再勸!!」
大殿安靜了片刻。
中年人道:
「剛才不是還說,只要家裡資源管夠,神台早晚能砸出來?」
金多寶神色不變。
「此一時,彼一時。」
「天機變化,往往只在一念之間。」
「方才機緣還在家裡。」
「現在跑東玄去了。」
中年人深吸一口氣。
「說人話。」
金多寶瞬間恢復原樣。
「我要去找我大哥。」
「順便看看能不能在東玄撈點好處。」
「這還差不多。」
中年人轉身向外走去。
「吞金寶舟給你。」
「跨洲陣盤也給你備好。」
金多寶立即跟了上去。
走到殿門外,他忽然停住腳步,又從門外探回半個腦袋。
「爹。」
中年人冷眼看著他。
「又幹什麼?」
金多寶搓了搓手,笑得格外殷勤。
「那個……」
「出門在外,總得給點路費吧?」
中年人盯著他看了片刻,抬手扔出一隻儲物袋。
金多寶一把接住,神念往裡面一掃,眼睛頓時亮了。
「爹,還是您——」
「滾!」
「好嘞!」
金多寶的腦袋瞬間縮了回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殿外。
片刻後,他的聲音又遠遠傳了回來。
「第九宮的寶材記得給我留著啊!」
「滾遠點!!」
半個時辰後。
一艘通體金光閃耀的吞金寶舟從貔貅族地沖天而起。
舟首古錢飛速轉動,沿途靈氣不斷被吞入船身,寶舟速度也隨之越來越快。
金多寶站在船頭,衣袍被長風吹得獵獵作響。
方才在殿中那副高手風範早已不見。
他望著東玄洲方向,搓了搓手。
「大哥還活著。」
「東玄還有寶貝。」
「這一趟……」
他咧嘴一笑。
「可算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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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第三更,日更過萬。
這幾章需要交代的人物和信息比較多,寫完之後又來回調整了幾遍,確實有些累。
不過還是希望該鋪墊的地方儘量鋪完整,不為了趕進度一筆帶過。前面的關係、人物和規則立得更穩,後面真正進入萬兵朝宗,場面展開以後,大家看起來也會更順、更爽一些。
特別感謝一下禮物:【愛吃麵絮湯的李重八】的爆更撒花、【Theaim】的靈感膠囊、【誾謕】的靈感膠囊、【路盡雲】的催更符、【颯颯颯張】的催更符、【乘風村的司馬玉龍】的催更符
也感謝每一位追讀、評論和催更送禮物的小夥伴,未能逐一回復,還請多多包涵。
另外也想拜託大家,看完後若覺得這本書還合胃口,幫忙留個書評、點個評分、拜謝。
抬眼窗外又是新的一天,祝大家煩惱清零、好運加載、快樂滿格!
晚安,也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