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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山外山劍外劍

2026-08-02 06:23:48 作者: 後山樵

  太岳刀庭的雲舟沒入雲海以後,萬劍絕巔之上,仍有許多人沒有離去。

  高空那道黑金劍痕尚未癒合,斷開的雲層緩慢翻湧,深處不時傳出一聲低沉劍鳴。

  十七山外,第十八劍峰同樣沒有消失。

  漆黑峰體沉在雲海之間,縱橫山壁的劍痕時明時暗,遠遠望去,像是一柄尚未完全從天地間顯露的古劍。

  一處是顧天臨留下的劍痕。

  一處是顧長淵斬出的山峰。

  一場問劍,讓十七山外多出一峰。

  一場帝關爭鋒,讓太岳鎮天當空而碎。

  無論哪一件單獨傳出,都足以轟動東玄。

  許多人來時只為看寧一出劍,此刻卻仍站在原地,一時不知該望向天穹,還是該看向那座從未存在過的劍峰。

  「這一趟萬劍絕巔……」

  一名東玄老者望著雲海,許久以後才吐出一口氣。

  「不虛此行。」

  周圍幾人沒有接話,卻都深以為然。

  ……

  斷崖之前,謝問山負手而立。

  灰衣與滿頭白髮隨山風揚起。身份既已顯露,他便沒有重新拿起放在舊石旁的酒罈,身上也看不到先前醉臥山石時的散漫。

  

  聞天闕與幾名十七劍山長老站在一旁,目光同樣落向第十八劍峰。

  峰體之中,萬般劍痕彼此交錯,卻又各自保留著屬於自己的鋒芒。它們沒有被強行壓入同一條劍路,而是共同撐起了這座山外之峰。

  一名長老沉默良久,低聲問道:

  「劍主,這座峰……」

  「留著吧。」

  開口的是謝問山。

  眾人同時看向老人。

  謝問山始終望著山外,聲音並不高,卻清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十七山養出一柄執一,是十七山的本事。」

  「可山中的孩子,也不該從此只看見這一柄劍。」

  他的目光掠過群峰間那些尚未散去的年輕身影。

  「讓他們來看看。」

  「看一看,萬劍可以歸於一人,也可以各有去處。」

  「至於以後握住什麼劍,走向哪條路……」

  謝問山停頓片刻。

  「該由他們自己選。」

  山風越過斷崖。

  聞天闕望著第十八峰,許久沒有開口。

  先前謝問山已經將十七劍山的問題說得足夠清楚。十七山共養寧一沒有錯,錯的是養著養著,許多人便忘了,十七劍山要養的是一柄劍,而不是用這一柄劍遮住山中所有人的路。

  片刻以後,聞天闕轉過身。

  他的聲音越過絕巔,傳向十七山各處。

  「第十八峰一日不散——」

  「十七劍山所有弟子,皆可前來觀峰悟劍!」

  幾名長老神情各異,最終還是一同低頭。

  「是!」

  十七山間的古鐘隨之響起。

  咚——

  厚重鐘聲越過群峰與雲橋,一重重傳向遠處。

  謝問山望著那座山外之峰,眼中終於多出一絲笑意。

  「山外有山。」

  他輕聲道:

  「劍外,也該有劍。」

  ……

  峰道盡頭,寧一停下腳步。

  白衣已經被鮮血染紅,肩臂與胸前仍留著顧長淵最後一劍斬出的傷口。兩名十七劍山弟子跟在後方,數次想要上前攙扶,都被他抬手止住。

  聞天闕的聲音傳入山道。

  寧一緩慢轉身,隔著層層劍霧望向十七山外。

  第十八劍峰沒有被抹去。

  從今日開始,它還會成為十七劍山所有弟子共同觀劍之地。

  寧一看了很久。


  隨後,他重新轉過身,獨自向山中走去。

  染血白衣漸漸沒入劍霧。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

  姬玄戈站在人群之外,同樣沒有立即離開。

  萬相兵胎擇主以前,他一直認為自己在萬兵朝宗結束之後,需要再走一趟十七劍山。

  那時,他認定得到萬相兵胎的人會是寧一。

  如今他確實來到了十七山。

  真正需要拜訪的人,卻已經變了。

  姬玄戈望向顧氏眾人所在的方向,沉默片刻。

  「看來……」

  「還是要去一趟溫家。」

  另一側,李青禾也在看著顧長淵。

  她曾經專門查過這個中洲少年的經歷。

  成人禮至今,尚不足一年。

  那時才真正走入修行的少年,如今已經站在神台中期,並以一己之力壓下了臨戰踏入法相的寧一。

  相比今日的勝負,更讓李青禾心驚的,是顧長淵幾乎從未停頓過的成長速度。

  不足一年,便已經走到這一步。

  再給他一年,又會走到哪裡?

  李青禾望著那道黑衣身影,沒有繼續想下去。

  這一世同代之中,究竟還有誰,能夠一直追上這樣的妖孽?

  ……

  就在各方觀禮者仍未從方才兩場交鋒中回過神時,顧長淵收起萬道神台,從高處落回絕巔。

  他的目光越過迎上來的顧氏眾人,最先停在雲知微身上。

  女子一襲月白長裙,青絲如瀑,只以一支瑩白玉簪輕輕束起。她的容貌清絕,肌膚在天光下近乎瑩潤,眉眼間仍留著昔日太陰仙宮聖女才有的清冷與柔美。

  歲月似乎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跡。

  只是此刻,那雙素來清靜的眼眸微微泛紅,自始至終都只看著眼前的少年。

  顧長淵走到她面前。

  「母親。」

  雲知微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手,指尖先落在兒子的眉骨與臉側,又沿著肩膀向下,仔細確認他身上沒有新添的傷勢。

  半年前,萬道古境關閉。

  她沒能等到兒子出來。

  直到今日,顧長淵終於完完整整地站在了她面前。

  「回來就好。」

  雲知微聲音很輕,手卻仍落在他的肩上。

  顧長淵低聲道:

  「讓母親擔心了。」

  雲知微看了他片刻,最終只是替他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眼底壓了許久的情緒,也在這一刻漸漸鬆開。

  顧長淵這才轉向顧天臨。

  「父親。」

  顧天臨已經將長劍收入鞘中。

  方才一劍壓下霍千烈時,他立在黑金龍首之上,鋒芒橫斷十七山。如今走到兒子面前,神色依舊冷峻,並未因為周圍還有無數人在看,便顯露出多少情緒。

  他的目光從顧長淵身上掃過。

  「今日做得還算不錯。」

  顧長淵微微一怔。

  這已經算得上父親極少有的稱讚。

  只是下一刻,顧天臨的聲音便重新沉了下來。

  「但,修為仍然不夠。」

  「今日有人越過同代向你出手,我能替你接下一次。」

  他看著顧長淵。

  「下一次呢?」

  「若顧家不在身後,若無人能夠及時趕到,你拿什麼接帝關強者的刀?」

  顧長淵沒有辯解,只認真點頭。

  「我明白。」

  顧天臨道:

  「回去以後,修煉不能松。」

  話音剛落,顧九霄便從旁邊走了過來。

  「行了。」


  顧天臨轉頭看向他。

  顧九霄瞥了自己兒子一眼。

  「你十八歲的時候,可沒本事讓十七劍山多出一座峰。」

  周圍幾名顧家祖老先是一怔,隨即都笑了起來。

  顧天臨眉頭微皺。

  「父親,我是在提醒他。」

  「我也是在提醒你。」

  顧九霄拍了拍顧長淵的肩膀,臉上滿是壓不住的笑意。

  「兒子失蹤半年,好不容易回來,你張口便是修煉,閉口便是帝關。」

  「再這樣下去,外人還當你顧天臨只會管族人,不會當爹。」

  幾位祖老笑意更盛。

  就連雲知微也側過臉,看了顧天臨一眼。

  顧天臨沉默片刻,沒有繼續爭辯,只淡淡道:

  「嚴些,總沒有錯。」

  顧玄微負手走來,聽見這句話也笑了一聲。

  「嚴些是沒錯。」

  「但你在他這個年紀,確實不如他。」

  這一次,連顧清歌都沒忍住笑了出來。

  顧天臨看著眼前一群人,最終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那張素來冷峻的臉,也沒有先前繃得那麼緊了。

  顧長淵向顧九霄與顧玄微依次見禮。

  「爺爺。」

  「祖爺爺。」

  顧九霄應了一聲。

  顧玄微則上下打量他片刻,確認他的神台與氣息都沒有根基受損,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等長輩們說完,顧清歌立即來到近前,伸手抓住顧長淵的一截衣袖。

  「哥哥。」

  顧長淵看向她。

  「嗯。」

  只是這樣簡單的一聲回應,顧清歌眼底便再次泛起紅意。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站在哥哥身旁,手中始終抓著那截衣袖,像是生怕稍一鬆開,眼前的人便會再次消失。

  顧長淵隨後看向顧雲曦。

  「雲曦姐。」

  顧雲曦眼中同樣留著紅意,臉上卻已經有了笑容。

  她走上前,輕輕碰了一下顧長淵的手臂。

  「平安便好。」

  顧玄、顧雲野等人也相繼來到近前。

  眾人沒有在絕巔上多說。彼此目光相接,萬道古境關閉以後始終壓在心中的那份沉重,便已經在這一刻真正落下。

  金多寶與葉孤鴻也走了過來。

  兩人並非第一次見到顧氏眾人。萬道古境中,顧雲曦、顧玄等人便與他們相識,顧長淵失蹤以後,二人也曾親自前往顧家詢問消息。

  顧九霄看見他們,朝兩人點了點頭。

  「你們也來了。」

  「顧爺爺。」

  金多寶難得收起平日裡的隨意,認真見了一禮。

  葉孤鴻也微微躬身。

  「見過諸位前輩。」

  顧氏幾位祖老都知道二人,聞言頷首回應。

  雲知微的目光在葉孤鴻空蕩蕩的右袖上停了一瞬,卻沒有在此時多問。

  顧長淵失蹤半年。

  葉孤鴻斷去一臂。

  這些話,都不適合站在各方尚未散盡的萬劍絕巔上慢慢說。

  顧長淵將手中的半柄斷劍遞了回去。

  葉孤鴻用左手接過。

  他看著斷劍上新添的痕跡,沉默片刻,隨後取出舊布,將那柄劍重新一層層裹好,背回身後。

  顧天臨也在此時抬起手。

  盤踞長空的黑金古龍收攏龐大身軀,承載顧氏眾人的帝輦隨之不斷縮小,最終化作一道黑金流光,沒入他的掌中。

  臨行以前,謝問山看向顧玄微。

  「今日人多。」

  「明日去找你喝一杯。」

  顧玄微看了他一眼。


  「別拿你那壇剩酒來。」

  謝問山笑了一聲。

  「這麼多年過去,你倒還是這副樣子。」

  「彼此。」

  兩名活過漫長歲月的老人彼此看了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顧氏眾人隨後沿著問劍古路,一同向山下走去。

  沿途所過,十七劍山弟子紛紛停步讓開。

  顧長淵走在家人之間,顧清歌始終跟在他身旁。顧雲曦、顧玄等人也沒有離得太遠,金多寶與葉孤鴻則落後半步,偶爾與幾名顧氏年輕人說上一兩句話。

  他們的身影漸漸沒入山間劍霧。

  各方觀禮者卻依舊停在原處。

  同代的劍,顧長淵自己接了。

  老輩落下的刀,顧天臨也替他擋了下來。

  可真正讓人無法忽視的,並不只是顧長淵身後的顧家。

  若他自己接不住寧一的兩劍,顧家今日即便來了再多強者,也無法讓十七山外多出一座劍峰。

  山外雲海翻湧。

  第十八峰依舊矗立不散。

  ……

  顧氏眾人沿山道一路向下。

  穿過最後一道山門時,祖爐火光正映亮半座爐谷。

  第三座古兵台前,玄黑方天畫戟仍立於祖火之中。

  問劍以前,顧長淵曾親手將它重新插回爐火,只留下一句——問完這一劍,再取不遲。

  如今,問劍已經結束。

  顧長淵停下腳步,走到古兵台前。

  掌心落上戟杆的一刻,四周祖火同時向兩側伏落。

  嗡——

  低沉兵鳴盪過爐谷。

  玄黑方天畫戟應聲離台,被顧長淵單手提起。經祖火繼續溫養,戟身最後一絲躁動也已經完全歸穩,玄黑長杆與兩側戟刃渾然一體,只有道痕深處偶爾掠過一縷極淡的混沌光澤。

  顧長淵垂眼看了片刻,將方天畫戟收起。

  「走吧。」

  眾人沒有繼續停留,穿過爐谷,離開十七劍山。

  ……

  他們尚未抵達溫家,萬劍絕巔上的消息便已經先一步傳遍整座萬兵天城。

  最初傳回來的,只有一句——

  寧一敗了。

  各處兵樓與酒肆之中,第一反應幾乎完全相同。

  「寧一敗了?!」

  「怎麼可能!他不是臨戰踏入法相了嗎?!」

  「何止法相!十七山萬劍全都被他引出來了!」

  「那顧長淵怎麼贏的?!」

  剛從十七劍山趕回來的修士被眾人圍在中央,聞言抬起手,比出了半截長度。

  「半柄斷劍。」

  四周驟然一靜。

  下一刻,聲音猛然拔高。

  「半柄斷劍?!」

  「他用葉孤鴻那柄斷劍,接住了寧一的法相與十七山萬劍?!」

  「何止接住!」

  那人深吸一口氣。直到此刻回想起絕巔上的一幕,眼中仍殘留著震動。

  「寧一萬劍歸一,顧長淵卻讓萬劍各歸其主!」

  「最後一劍落下,十七山之外,直接多出了一座第十八峰!」

  「第十八峰?!」

  「十七劍山真的多出了一座山?!」

  「如今還立在外面!站到城中高處,甚至能夠遠遠看見峰影!」

  一群人立刻湧向窗邊。

  遠處雲海盡頭,一截漆黑峰影果然若隱若現。

  有人盯了半晌,仍舊難以相信。

  「他才神台中期啊!」

  「寧一可是已經踏入法相了!」

  類似的聲音尚未散去,另一道消息便再次傳入城中。

  太岳刀庭之主霍千烈,親自向顧長淵出手。


  酒樓中剛剛安靜下來的眾人再次變色。

  「霍庭主親自下場?!」

  「他對顧長淵出刀了?!」

  「顧家的人呢?!」

  「顧氏族長顧天臨就在十七山!」

  「他出手了?!」

  「出了!」

  「霍庭主連太岳鎮天都斬了出來!」

  「那結果呢?!」

  從山中歸來的修士沉默了一下。

  「一劍。」

  周圍之人愣住。

  「什麼一劍?」

  「顧天臨只出了一劍!」

  那名修士抬手指向城外天穹。

  「太岳鎮天當場被斬開,霍庭主退了十餘丈!」

  「什麼?!」

  「一劍斬退霍千烈?!」

  有人還未來得及消化這條消息,旁邊之人已經繼續說道:

  「那道劍光斬過霍千烈以後,余勢還沒有散!」

  「它直奔十七山而去,最後逼得謝問山親自現身,將劍鋒引入九霄!」

  「謝問山?!」

  「十七劍山上一代劍首?!」

  「他不是早就失去消息了嗎?!」

  「他還活著?!」

  「何止活著!」

  那人一字一頓。

  「帝關六重!」

  短短几個字落下,整座兵樓徹底安靜。

  寧一落敗。

  第十八峰出現。

  顧天臨同境一劍斬退霍千烈。

  謝問山以帝關六重之身重新現世。

  一道接著一道消息傳遍長街,整座萬兵天城都隨之沸騰。

  眾人甚至不知道應該先談論哪一件事,只能不斷拉住從十七劍山回來的修士,反覆詢問當時發生的一切。

  不到入夜,這些消息便已經越過萬兵天城,向東玄各處傳去。

  而此時,顧氏一行人的身影,也終於出現在溫家長街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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