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向我拔刀。」
顧天臨的聲音自黑金龍首上傳下,十七山間再無人開口。
霍千烈立在太岳刀庭的觀禮山台前,隔著翻湧雲海,望向那道玄衣身影。
他當然知道顧天臨。當年自天門踏入聖域不久,顧天臨便曾以一場越境之戰驚動中州。那時所有人都知道,顧氏這一代,又出了一個足以走到帝路盡頭的人物。
只是後來,顧天臨接掌顧氏。七峰內外、帝族興衰、諸方附屬勢力,盡數落在他的肩上。自那以後,他便極少再參與五洲間的爭鋒,也少有在外界面前顯露修為。
世人記得的,仍是那個在聖域境便已名動中州的年輕天驕。至於如今的顧天臨究竟走到了哪一步,無人知曉。
帝關九重,一關一天地。昔日再驚艷的人物,也可能在其中一重困上漫長歲月。更何況顧天臨接掌顧氏以後,早已不再只是一個一心修行的年輕人。
霍千烈的年歲與資歷皆在他之上,在帝關之中也已沉澱許久。他自認或許不如顧玄微,卻從未想過,自己會連顧氏這一代族長都沒有一戰之力。
更何況,顧九霄、顧玄微以及數位顧氏祖老,此刻皆立於帝輦之上。在霍千烈看來,顧天臨敢始終站在龍首之上,未必只憑他自己。
所以,他有怒。
卻沒有懼。
「好一個顧氏族長!」
霍千烈終於開口。
下一刻,他一步踏出太岳刀庭所在的山台,身影出現在兩座劍山之間。長衣在高空獵獵作響,沉重刀意從腳下向外擴散,原本翻湧的雲海驟然向下一沉。
再一步。
霍千烈已經立在萬劍絕巔上空。
太岳刀庭眾人仰頭望著那道背影,神色皆已凝重下來。到了此刻,霍千烈已經不能退。
顧天臨當著東玄各方勢力的面讓他拔刀。他若不出這一刀,今日丟掉的便不只是自己的顏面,還有太岳刀庭積攢無數歲月的聲威。
霍千烈抬頭看向黑金古龍。
顧天臨依舊站在龍首之上,腳步未移,也沒有半點要走下帝輦的意思。
霍千烈眼底的冷意愈發濃重。
「顧族長這是覺得——」
「本庭主這一刀,還不值得你走下龍首?!」
顧天臨玄衣迎風,冷峻眉眼間沒有半點波瀾。
「出刀。」
兩個字傳過雲海。
霍千烈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放聲大笑。
「好!!!」
「這一刀,是顧族長親口要的!那……你就接著吧!」
話音落下,他右手向後探去。
錚——
重刀出鞘!
刀鋒離鞘的一刻,萬劍絕巔上方原本明亮的天光驟然暗了下來。一層赤紅自霍千烈身後升起,迅速鋪過雲海。
十七座劍山仿佛在轉眼間被拖入暮色,山石、雲層,乃至懸於高空的萬千兵刃,都被映上一層沉重暗紅。
一座巍峨山嶽自赤紅天幕中拔地而起。緊接著,又是一座。
越來越多的山影在霍千烈身後顯現,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每一座山影落入刀勢,那柄重刀的氣息便愈發沉重。
到了最後,半片長空已被萬重山嶽占滿。
霍千烈立於萬岳之前。他手中握著的仿佛不再是一柄刀,而是整個太岳刀庭積攢無數歲月的山勢。
各處觀禮山台上,所有聲音都停了下來。
聞天闕抬頭望向高空,神情凝重。秦照真身側爐火同時向下一伏,目光緊緊落在霍千烈手中的重刀上。
葬兵山所在的山台上,莫歸藏也收起了先前的隨意。
他們都看得出來。
霍千烈沒有試探。
這一刀,他已經動用了帝關強者的力量。
「太岳鎮天。」
太岳刀庭一名老者低聲念出這四個字。
這是霍千烈的成名刀式,也是他執掌太岳刀庭、立足東玄頂層多年的依仗。
萬千山勢,盡歸一身。
萬重太岳,盡入一刀。
霍千烈雙手持刀,向前斬落!
轟——!
赤紅天幕轟然下沉。
鋪滿長空的山嶽虛影同時向中央匯聚,盡數壓入那道貫穿雲海的刀光之中。刀鋒所過之處,雲海沒有向兩側散開,而是被那股沉重至極的力量直接壓落。
第十八劍峰之外,大片空間隨之扭曲。整座萬劍絕巔也仿佛在這一刀下沉了一瞬。
霍千烈的聲音隨著刀勢傳遍十七山。
「接刀!」
赤紅刀光越過第十八劍峰,直奔黑金古龍而去。沿途天地盡被萬岳之勢壓住。
萬道神台之上,顧長淵仍站在原處。他沒有後退,也不曾回頭去看身後的顧氏眾人。
黑金古龍之上,顧九霄、顧玄微與數位顧氏祖老同樣無人出手。雲知微站在人群之間,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龍首上的那道玄衣身影上。
赤紅刀勢壓過第十八峰,半片蒼穹都在萬岳之下不斷下沉。
可從霍千烈踏出山台的那一刻起,顧氏便沒有一個人認為,這一刀能夠落到顧天臨身前。
顧天臨依舊沒有走下龍首。
直到那片赤紅山嶽遮住頭頂天光,沉重刀意已經映入那雙冷峻眼眸,他才微微抬起眉眼。目光從霍千烈身上移開,落向迎面而來的成名一刀。
仿佛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了這一刀一眼。
下一瞬。
一聲極輕的劍鳴響在龍首之上。
黑色劍鋒離鞘。沒有鋪滿蒼穹的劍影,也不見驚天動地的起勢。
顧天臨身前,只亮起一線黑金。
最初,那道劍光不過數尺。可當它離開龍首,向前斬出之時,四周天地驟然安靜。
黑金劍光越過帝輦,迅速擴散。自萬道神台上方掠過時,沿途雲海已從中央筆直分開。
它每向前一分,所覆蓋的天地便擴大一分。
等那道劍光抵達萬劍絕巔上空,最初不過數尺長短的一線黑金,已經化作一道橫斷白晝的天痕!
一側,是萬岳匯聚而成的赤紅重刀。
另一側,是自黑金龍首上斬出的黑金一劍。
兩股力量正面相撞!
轟!
十七座劍山同時劇震。
高空像是在這一刻向下塌陷了一層,成片雲海被撕裂,赤紅刀光與黑金劍意將蒼穹分作截然不同的兩半。
兩道力量沒有立刻崩開。萬重山嶽一重壓過一重,赤紅山勢不斷湧入霍千烈手中的重刀,試圖將那道橫斷長空的黑金劍光鎮入雲海。
霍千烈長衣震盪,體內浩蕩刀意毫無保留地湧入刀鋒。
黑金劍光第一次停了下來。
只停了一瞬。
一道細微裂痕,出現在最前方的赤紅山影上。隨即是第二道。第三道。
裂痕越過刀鋒,迅速貫入後方層層疊疊的山嶽。
一座。
十座。
百座。
轉眼間,鋪滿半片長空的萬重太岳,全部被同一道黑金劍痕從中央貫穿!
霍千烈神色驟變。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
顧天臨始終不離龍首,並非認定身後的顧家祖老會替他收場。
他只是覺得——
沒有必要。
轟然巨響中,最前方的赤紅山嶽自中央崩塌。緊接著,後方所有山影同時裂開,萬岳之勢開始湮滅。
黑金劍光斬過層層山勢,繼續向前。
霍千烈低喝一聲,重刀橫於身前,周身帝關罡域盡數展開。
下一刻,劍光到了。
轟!
重刀發出一聲沉悶巨響。
霍千烈身形劇震,兩條手臂上的衣袖同時炸開,整個人被那股劍勢推得向後退去。血線沿著他的手臂接連崩開。
可真正讓霍千烈變色的,並非血肉上的傷。
顧天臨那一劍已經越過重刀,斬入了他的體內。一縷縷黑金劍意穿過經脈與血肉,直抵道境深處。
霍千烈體內,屬於太岳刀庭的厚重刀意自行升起。萬重山勢接連鎮落,試圖將那股侵入體內的劍意磨滅。
可山勢每壓下一重,那道黑金劍痕便隨之斬開一重。
兩股准帝道意在他體內正面衝殺,霍千烈氣息驟然一亂。
前幾步,他尚能以太岳刀意強行穩住身形。可隨著那道劍意不斷深入,他再難卸去迎面而來的力量,整個人一連退出十餘丈,沿途殘留的赤紅刀意盡數被撞得粉碎。
直至退到太岳刀庭所在山台前方,他才將重刀猛然向下一壓。
刀鋒刺入山石,大片石面轟然崩裂。
霍千烈藉此強行停下,胸膛卻重重起伏了一次。一口鮮血已經涌至喉間,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只在嘴角留下一道細長血線。
那點鮮血,只是這一劍顯露在外的痕跡。
真正的傷,已經落在了他的道上。
霍千烈抬頭看向黑金龍首。
顧天臨仍站在原處,玄衣未亂,腳步未移。斬出那一劍以後,手中的長劍已經重新垂下。
十七山間,一片死寂。
聞天闕、秦照真與莫歸藏等人都望著顧天臨,神情已經與先前完全不同。
他們能夠感應到,霍千烈體內的太岳刀意仍在震盪。顧天臨的劍已經斬過,留在霍千烈體內的劍意,卻還在繼續斬他的道。
秦照真盯著龍首上的那道身影看了許久。
最終,她神色凝重,一字一頓地吐出四個字。
「帝關——」
「三重!」
聲音落下,十七山間驟然掀起一片壓抑不住的譁然。各方老輩望著黑金龍首上的顧天臨,臉上的震動再也無法掩飾。
同為帝關三重。
霍千烈以成名刀式匯聚萬岳,已然傾盡全力;顧天臨卻始終沒有走下龍首,只抬了一次眼,只斬了一劍。
結果卻是萬岳盡碎。連一道短時間內無法磨滅的黑金劍痕,都被留在了霍千烈的道中。
那些東玄年輕天驕再看向萬道神台時,目光也隨之變了。
顧長淵方才壓下寧一。
顧天臨此刻又一劍斬退霍千烈。
父子二人。
一人壓住東玄同代。
一人接下東玄老輩。
而從始至終,萬道神台上的顧長淵不曾退過一步,黑金古龍上的顧氏眾人,也沒有一人準備出手。
因為他們早已知道。
這一刀,落不下來。
帝關九重,一關一天地。
有帝關強者窮盡漫長歲月,也未必能夠再越過其中一重。可今日眾人才真正看見,即便立在同一重天地之中,彼此之間,也依舊能夠隔著一道難以跨越的天淵。
當年那個在聖域境驚動中州的年輕人,從未停下。他只是將曾經顯露於五洲的鋒芒,盡數收回了雲墟。
直到有人越過同代勝負,要對他的兒子出刀。
那道藏了太久的鋒芒,才重新出現在世人面前。
然而,這場交鋒尚未真正結束。
顧天臨那一劍已經斬開太岳鎮天,也將霍千烈正面重創。
黑金劍光卻仍未停下。
它越過霍千烈,攜著尚未耗盡的劍勢,繼續向十七座劍山撞去!
劍鋒尚未逼近,最前方幾座觀禮山台便開始震動。山間雲海被壓出一道狹長溝壑,沿途殘留的赤紅刀意頃刻間被絞成虛無。
各方年輕天驕紛紛變色。
那已經不是他們能夠承受的力量。
聞天闕一步踏出,他身後的十七座劍山同時傳出劍鳴。
可就在他準備引動十七山劍勢之時,斷崖舊石旁,忽然響起一聲輕嘆。
「唉。」
聞天闕腳步一停。
灰衣老人將懷中的酒罈放在石面上。酒罈落下,發出一聲輕響。
老人扶著膝蓋站起身,原本微彎的腰背一點點挺直。洗得發白的灰衣仍舊披在身上,滿頭白髮也被山風吹得有些散亂。
可當他眼中的醉意徹底散去——
錚!
十七座劍山,萬劍齊鳴!
這一刻響起的劍鳴,甚至超過了寧一引動十七山萬劍之時。整片萬劍絕巔,仿佛都在回應他的歸來。
灰衣老人抬起頭,望向那道橫貫長空而來的黑金劍光,臉上露出幾分無奈。
「這一劍若真撞下來……」
「十七山今日,怕是真要少上幾座了。」
話音落下,老人一步走出。
腳掌落下的瞬間,第一劍山之上,一道灰白劍氣沖天而起。隨後是第二座、第三座……
十七座劍山,每一座都升起一道浩蕩劍光。
那些劍氣越過山巔,在萬劍絕巔上空彼此交錯,卻沒有立刻迎向黑金余鋒。它們先從各處觀禮山台上方掠過,化作一座籠罩十七山的龐大劍幕。
劍幕垂落,各處山台隨之穩住,翻湧而來的帝關餘威被隔絕在外。
直到在場眾人不再受到波及,灰衣老人才再次邁步。他的身影出現在霍千烈身後,黑金劍光已經近在眼前。
老人雙袖被劍風向後掀起,滿頭白髮盡數揚起。他沒有強行將那道劍光震碎,只是兩指並起,向著上空緩緩一引。
第一道灰白劍氣落在黑金劍光最前端,第二道沉入劍勢中段。餘下劍氣接連壓下,如同一條條自古老劍山中衝出的灰白長河,層層纏上那道橫斷長空的黑金天痕。
轟!
籠罩十七山的劍幕被餘威壓出一道巨大弧度,十七座劍山上的古老劍痕接連亮起。
灰衣老人衣袍獵獵,向前再踏一步。灰白劍河同時轉動,原本橫斬向十七山的黑金劍光,被一點點托向高空。
劍勢每偏轉一分,十七山間的劍鳴便拔高一重。
直到那道黑金天痕徹底斜指九霄,老人雙指向上一抬。
「去。」
轟隆——!
黑金劍光沖天而起!
它貼著第十七劍山峰頂掠過,在無數人的注視下撞入蒼穹,將高空雲層斬出一道數千里長的黑金溝壑。
十餘息後,天穹深處仍有劍鳴迴蕩。
灰白劍河逐漸散去。老人立於虛空之中,衣袖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
他沒有揮手抹去顧天臨的劍,而是借十七座劍山之勢,將那道余鋒完整引出了這片天地。
他攔下的,也從來不是霍千烈的敗局。顧天臨的劍早已斬開刀勢,破去帝關罡域,將霍千烈正面重創。
老人所引走的,只是那道斬過霍千烈以後,依舊足以撼動十七山的余鋒。
聞天闕望著那道灰衣背影,沉默片刻,躬身行禮。
「師叔。」
十七劍山幾名長老先是一怔。待他們真正認出老人,臉上神情同時變了。
「師叔祖……」
各處山台再次安靜下來。
十七劍山上一代劍首。
謝問山。
帝關六重。
到了這個境界,已經足以越過五洲絕大多數明面上的勢力領袖,躋身那些隱於世外、輕易不現身的至強者之列。
謝問山散去籠罩十七山的劍幕,轉頭望向黑金龍首上的顧天臨。
看了片刻,他苦笑了一聲。
「好一個帝關三重。」
「這一劍,倒真不像第三重能斬出來的。」
顧天臨神色不變,將手中長劍收入鞘中。
黑金帝輦之上,顧玄微望著那道灰衣身影,眼中也多出幾分故人重逢的笑意。
謝問山抬頭看向他。
「顧玄微。」
「你竟也捨得走出中州?」
顧玄微看了他片刻。
「你都沒死。」
「我為何不能出來走走?」
謝問山怔了一下,隨即低聲笑罵了一句。
顧玄微也不在意,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當初不是說,要走遍五洲?」
「怎麼又回來了?」
謝問山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望向身後那十七座沉默的劍山。
山間萬劍已經歸鞘,方才那場問劍留下的劍意卻還沒有徹底散去。
許久以後,老人方才開口。
「萬兵朝宗。」
「回來看看。」
聲音落下,他停了片刻。目光越過十七山,落在聞天闕身後的寧一身上。
「也想看看……」
「十七山共養的一柄劍,究竟能不能走通那條路。」
聞天闕沉默下來。他自然知道,師叔口中的那條路,指的是寧一的劍帝之路。
謝問山沒有看他。他的視線從寧一身上移開,最後落向山外那座尚未散去的第十八劍峰。
「十七山共養寧一。」
「本沒有錯。」
老人略微一頓。
「先天劍胎,也擔得起十七山的期望。」
謝問山望著第十八峰,眼中那點笑意漸漸淡去。
「只是養著養著——」
「便忘了自己養的,究竟是一柄劍,還是天下所有的劍。」
聞天闕望向山外那座新生劍峰,幾名十七劍山長老也在這一刻止住了聲音。
「今日多出這一峰。」
「未必是壞事。」
謝問山沉默片刻,才繼續說道:
「至少能讓十七劍山回頭看看。」
「自己這些年,究竟是在養劍……」
「還是在替一柄劍,困住其他人的路。」
話音落下,十七山間無人開口。
謝問山也沒有繼續說下去。
今日敗的是寧一。
可真正需要回頭看一眼的,從來不只寧一一人。
片刻後,謝問山重新轉過身。他的目光先落在顧天臨身上,又越過雲海,看向萬道神台上的顧長淵。
看了許久,老人忽然嘆了一聲。
「不過,你顧家這份運道……」
「確實讓人眼紅。」
「你們這幫老傢伙還沒退,顧天臨已經能夠撐起顧氏門庭。」
「再往下——」
謝問山抬了抬下巴,示意十七山外那座新生劍峰。
「又出了一個能讓十七山多上一峰的。」
「一代接著一代。」
老人搖了搖頭。
「當真不給旁人留點活路。」
顧玄微淡淡一笑。
「羨慕?」
謝問山斜了他一眼。
「滾。」
……
萬劍絕巔,雲海翻騰卻四周皆寂,金多寶看看顧長淵,又抬頭看看黑金龍首上的顧天臨。看完顧天臨,他又轉回來看看顧長淵。
如此來回幾次,終於長長嘆了口氣。
「唉……」
葉孤鴻側過臉。
「你在看什麼?」
金多寶沒有立刻回答。他又認真看了顧天臨一眼,臉上的神情越發沉重。
「我家老頭子,還是不爭氣啊。」
葉孤鴻沉默了一下。
金多寶搖頭嘆息。
「看看人家當爹的,再看看我家那位。」
葉孤鴻看了他片刻。
「你準備怎麼鞭策?」
金多寶盯著黑金龍首上的顧天臨看了半晌,神情忽然認真起來。
「回去問問顧叔,還缺不缺兒子。」
葉孤鴻轉頭看他,震驚道。
「這……算鞭策你爹?」
「當然。」
金多寶嘆了口氣。
「他若還有點當爹的羞恥心,聽到親兒子準備改認別人,總該知道努力了。」
葉孤鴻沉默片刻,移開目光。
他忽然有些同情金家的那位了。
……
謝問山收回視線,終於看向不遠處的霍千烈。
霍千烈嘴角仍殘留著血跡,體內太岳刀意不斷震盪,試圖壓下那道仍在道境深處衝殺的黑金劍痕。
謝問山只斜睨了他一眼。
「這一刀,是你自己出的。」
「這一劍,也是你自己求來的。」
他停了一下。
「退下吧。」
霍千烈沉默許久。
隨後,他將刺入山台的重刀拔了出來。沒有再看顧天臨,也沒有留下任何一句話,轉身走向太岳刀庭的雲舟。
太岳刀庭眾人沉默跟上。
……
一行人直到雲舟之內,徹底隔絕了外界所有目光,霍千烈的腳步才驟然停下。
一口被強壓許久的鮮血從喉間湧出,大片落在身前。幾名太岳刀庭長老臉色驟變,正要上前,霍千烈體內忽然傳出一聲沉悶震響。
仿佛有兩座大山,在他的血肉深處正面撞在了一起。
衣袍之下,一道細長的黑金劍痕自胸口浮現,轉瞬又隱入體內。
霍千烈閉上雙眼。
道境深處,三重帝關高懸。本該厚重巍峨的關門之上,此刻皆留下了一道極細的黑金痕跡。
無盡太岳刀意從四面八方壓下,試圖將那些劍痕徹底磨滅。可每一次靠近,都會被殘留其中的劍意重新斬開。
顧天臨的劍早已歸鞘。
留在他體內的准帝道意,卻仍在與他的道爭鋒。
一名刀庭老者感應到那股波動,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庭主,這道劍意……」
霍千烈睜開眼。
「我知道。」
聲音低沉。
這道傷不致命,也不會令他跌境。可想將那道准帝劍痕徹底磨去,絕非一朝一夕能夠做到。
顧天臨只斬了一劍。
這一劍,卻還要留在他的道中,與他爭鋒許久。
同為帝關三重。
他卻要用往後數十載——
去磨顧天臨今日留下的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