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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兵禍商衡

2026-08-23 11:34:27 作者: 後山樵

  黑石坡前,很久都沒有人說話。

  晨霧已經退得差不多了,昨日還被他們遠遠甩在身後的疊域就橫在數里之外。灰褐荒原一直鋪到視野盡頭,一道道古路在荒草之間時隱時現,偶爾有神台道光從更深處亮起,遠遠望去,與昨日離開時幾乎沒有任何區別。

  可越是沒有區別,越讓人覺得不對。

  金多寶站在坡邊盯了半晌,幾次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開口,他們昨日走了大半日。入夜以後,更沒有一個人離開過這裡,疊域不該還在眼前。

  就在幾人沉默的時候,後方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十餘名年輕修士越過黑石坡,從幾人側面一路向前,其中兩人手裡還拿著一塊剛剛拓出來不久的簡陋地形玉簡。

  「前面就是疊域了吧?」

  「嗯。」

  走在前面的青年抬頭辨認片刻,臉上反倒多了些笑意。

  「嘿,運氣不錯。昨日問人的時候,還說從那片斷嶺過去至少得兩日,誰知道一夜地勢又變了,前面的路一下接近這麼多。」

  旁邊那人也笑了。

  「照這個距離,今日便能到。」

  「不錯!省了一整日。」

  幾個人說著便從顧長淵他們身旁過去,其中一人甚至還朝疊域方向望了一眼,語氣里明顯帶著幾分期待。

  「別說,這地方雖然天天變,偶爾倒也有點好處,哈哈哈。」

  聲音隨著腳步漸漸遠去。

  金多寶原本還在看他們,聽見最後一句,臉上的表情卻慢慢變得有些古怪。他回過頭,看了一眼昨夜幾人盤坐過的黑石坡,又重新望向前方。

  別人一夜醒來,離疊域近了一日,他們明明走了一整日,一覺醒來,同樣又到了疊域旁邊。

  同一件事落在兩邊,竟像是完全不同的結果。

  雷千劫朝那群人的來路看了一陣,直到那些身影已經走進遠處荒原,才低聲道:「他們應該是從東側過來的。」

  秦裂皺了下眉。

  「那邊……離這裡不近。」

  晨風吹過黑石坡,荒草起伏,前方越來越多的修士正朝疊域趕去。有人三五成群,有人獨自而行,偶爾還能聽見誰又續出了一條法相古路、哪片舊地重新顯出了高位遺痕。

  

  所有人都在往裡,只有他們幾個,站在這裡看著那些人從身邊不斷過去。

  顧長淵最後看了一眼疊域。

  「走吧。」

  金多寶轉頭:「還往外?」

  「嗯,再試試,或者看能不能發現什麼。」

  顧長淵已經從黑石坡上走了下去。

  「繼續走。」

  幾人沒有再耽擱,很快沿著與疊域完全相反的方向離開。身後那些古路仍在不斷明滅,一批又一批年輕修士從不同方向趕來,沒人知道有人剛剛用整整一日走出的距離,在一個夜晚之後,又被悄無聲息地抹了回去。

  ……

  疊域另一側,一片坍塌大半的古城外。

  幾道身影先後從遠處落下,有人身上帶傷,有人剛得到機緣,氣息尚未完全平穩。封九曜站在一截斷牆前,幾日前得到的灰白古痕已經被他收起,完整法相也重新沉入體內。

  從疊域離開以後,他便到了這裡。

  這是此前約好的匯合處,封氏幾路人馬陸續回來,第一日少上一路並不算什麼。古戰原如今地勢一天數變,有人被新出現的舊地擋住,有人臨時遇見機緣,遲上一日再正常不過。

  所以韓崢沒有出現時,封九曜甚至沒有多問。

  直到第二日。

  最後一支原本距離更遠的人馬都已經回來,古城外空著的位置仍舊沒人補上。

  封九曜才抬了下眼。

  「嗯?韓崢還沒回來?」

  旁邊一名封氏年輕人立即上前半步。

  「沒有。」

  封九曜皺眉看向遠處,韓崢此前所在的位置並不算遠,即便中途出了些變化,到了現在,也該有消息了。

  他正要開口,古城外忽然有人快速掠來。

  「少主!」


  那人顯然趕得很急,落地的時候氣息還有些亂,卻沒有先行調息,而是快步來到封九曜身前,低頭行了一禮。

  「少主。」

  封九曜看了他一眼。

  「韓崢呢?」

  來人身體明顯停了一下。

  「……死了。」

  四周一下安靜不少。

  那名封氏修士低著頭,繼續道:「韓崢他們,都死了。屍體是在雷池舊地附近找到的,沒有留下活口。」

  封九曜沒有說話。

  片刻後,只淡淡應了一聲。

  「知道了。」

  那名封氏修士卻仍站在原地,沒有退下。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有什麼想說,卻又在斟酌該不該在這個時候開口。

  封九曜看了他一眼。

  「說。」

  那人這才低下頭。

  「有人說……中洲的雷千劫、顧長淵他們,也從那片地方經過過。」

  風從殘破古城之間穿過。

  封九曜沉默了一會兒。

  「雷千劫……」

  聲音很輕。

  過了片刻,他又念了一遍另一個名字。

  「顧長淵。」

  封九曜緩緩抬頭,視線越過古城斷牆,朝荒原遠處望去。

  那裡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層層被古戰打碎過的山嶺伏在蒼白天色下。

  他看了幾息,原本平靜的眸底像有什麼東西極輕地壓了下去,一閃而逝。

  「知道了。」

  ……

  又是一整日。

  顧長淵幾人沒有停。

  路上也曾有人發現新的舊地,一座只露出半截的古殿剛剛從山腹間接回現世,殿門外甚至已經能看見淡淡道光。金多寶朝那邊看了好幾眼,最後還是硬生生把腦袋轉了回來。

  「走。」

  這一次都沒等別人開口,他自己先加快了速度。

  秦裂在旁邊看得好笑。

  「呵,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這什麼話。」

  金多寶頭也沒回。

  「寶貝又不會長腿跑了,咱們先把自己這條腿弄明白再說。」

  一路沒有再為任何機緣停留,幾座極為醒目的斷嶺、乾涸河床與半埋在地下的巨大石碑都被他們記了下來,只是沒人再拿地圖出來比對。

  到了現在,地圖已經沒有多少意義。

  天色逐漸暗下來的時候,幾人才在一片被攔腰斬開的灰岩坡後停住。前方是一條早已乾涸的古河道,兩側沒有新顯的舊地,附近也很少有人經過,至少白日一路看下來,這裡還算安靜。

  眾人簡單尋了位置落座,白日奔行帶來的氣息很快沉下去。古戰原入夜以後安靜得極快,沒過多久,遠處古河床便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風從乾裂的河道里穿過。

  沙——

  細碎砂石被卷著擦過地面,在這樣的夜色里顯得格外清楚。

  過了很久,金多寶忽然睜開眼。

  他原本只是隨意朝外瞅了一眼,下一刻,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嗯?」

  這一聲不大。

  顧長淵也隨之睜開眼,順著他的視線望了過去。

  百丈之外,有個人。

  夜色很深,最開始只能看見一道並不算清楚的身影。那人獨自沿著乾涸古河旁的荒路向前,速度不快,也沒有隱藏氣息,腳步一步一步落在夜色里。

  金多寶盯了片刻,坐直了一些。

  「還有人敢這時候在外面走?」

  沒人回答。

  那道人影還在向前。

  距離再近一些以後,玄衣、身形,以及那種始終收得極穩的法相氣息漸漸清晰起來。

  顧長淵在疊域見過對方。


  金多寶顯然也認出來了,臉上的古怪越來越明顯。

  「封九曜?」

  百丈之外,那道人影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他們,只沿著那條荒路繼續向前。屬於法相圓滿的氣機始終收在體內,沒有刻意釋放,卻依舊與尋常修士完全不同。

  金多寶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小聲嘀咕。

  「嘖嘖,法相圓滿就這麼橫?」

  「夜裡都敢一個人趕路,等小爺……」

  後半句還沒完全落下。

  顧長淵眸光忽然一凝。

  「等等。」

  金多寶聲音頓住。

  就在封九曜前方,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

  灰衣。

  持刀。

  那人出現得太安靜。

  沒有空間波動,沒有靈力涌動,甚至連腳步聲都沒有。仿佛在顧長淵幾人看見之前,他便已經站在那裡,只是直到這一刻,夜色才終於將那道身影露了出來。

  封九曜也停下了。

  兩道人影隔著不遠的距離相對而立。

  風還在吹,乾涸古河裡的砂石仍舊沿著裂縫輕輕滾動。

  誰都沒有說話。

  灰衣人看了封九曜片刻。

  那張臉上看不出多少情緒,像是眼前這樣的事情,他已經見過很多次。

  半晌,一道很輕的聲音落進夜裡。

  「又來一個。」

  聲音不大,甚至沒有多少起伏。

  下一刻,灰衣人的手落在刀柄上。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灰刀,刀身看不見多少神光,也沒有任何驚人的兵威向外散開。

  封九曜身上的氣息卻在這一瞬驟然變了。

  嗡——!

  法相圓滿的道痕自他身後大片亮起,原本收於體內的磅礴氣機轟然運轉,一尊法相的輪廓從夜幕之下迅速顯化。

  一條條大道紋路彼此相接,首尾閉合,氣機自成循環。

  短短一瞬,那種屬於法相圓滿的完整結構便已經展露出來,四周原本沉寂的天地靈氣也隨之翻湧。

  灰衣人卻只是拔刀,沒有刀光橫空,沒有漫天刀意。

  甚至直到那柄灰刀真正離鞘,周圍都沒有多麼驚人的刀勢升起,可刀鋒向前的一刻,夜色忽然靜了一下,不是風停了,也不是四周天地被什麼力量強行鎮住。而是灰衣人身前那片天地,像是毫無徵兆地多出了一道極細的痕跡。

  筆直。

  安靜。

  自刀鋒之前,一直延伸到封九曜身前。

  沒有什麼東西被劈開,可那道痕跡出現之後,沿途所有天地之力竟像是自行避開了它。

  像是在那一刀真正落下以前——天地已經先讓開了一條路。

  下一瞬。

  灰刀斬下。

  錚——!

  一道極淡的灰痕自夜幕中一閃而過,封九曜身後剛剛徹底鋪開的法相道痕,驟然停住,那道灰痕只是從完整法相中央掠了過去。

  隨後——

  咔。

  一聲極輕的碎響,那些原本已經首尾相接、自成循環的大道紋路,像是同時失去了彼此之間的聯繫。

  一處暗下,緊接著,整座法相都暗了,從法相輪廓,到封九曜已經抬起的手,再到那道仍舊站在荒路上的身影,一切都在那條灰痕之後迅速變淡。

  最後徹底消失。

  沒有血。

  沒有屍體。

  甚至沒有一聲慘叫。

  方才那股已經徹底鋪開的法相圓滿氣機,就在幾人眼前,被那一刀斬得乾乾淨淨。風重新從乾涸的古河上吹過,捲起幾粒細沙滾向遠處。灰岩坡後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金多寶還保持著剛才看向那邊的姿勢,嘴巴張了張,半天沒能發出聲音。直到幾息以後,他臉色一點點白下來,才像終於回過神似的結巴了一句。


  「這、這可是法相圓滿……」

  他又看了一眼「封九曜」消失的位置。什麼都沒有,人沒了,法相沒了。連半點該留下的神魂氣息都察覺不到。

  金多寶喉結滾了滾,聲音都低了幾分。

  「一刀?」

  「一刀就全沒了?!」

  灰衣人沒有回頭。那柄灰刀重新垂在身側,他沿著夜色繼續向古戰原更深處走去,腳步不疾不徐,仿佛方才斬掉的並不是什麼法相圓滿,只是順手清掉了攔在路上的東西。

  雷千劫卻始終沒有移開目光。起初,他看的是那個人,漸漸地,視線落到了那柄灰刀上,方才那一刀在腦海里重新掠過。



  雷千劫眉頭越皺越緊。

  像有什麼極其久遠的記載,終於從記憶深處一點點翻了出來。

  「灰衣……」

  他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到那把刀上。

  「灰刀……」

  顧長淵側眸看了他一眼。

  下一刻,雷千劫的神色驟然變了,他猛地重新望向那道即將融入夜色的背影,一個已經埋在古史中萬載的稱號,終於與眼前的一切徹底重合。

  雷千劫瞳孔驟然一縮。

  「嘶——」

  他竟下意識倒吸了一口涼氣,上身都跟著往後仰了一下,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方才站在他們面前的究竟是什麼人。

  下一瞬,兩個字幾乎脫口而出。

  「兵禍?!」

  聲音驟然落進夜色。

  顧長淵的目光也隨之停在那道灰衣背影上,雷千劫認出了那個稱號,而他想起的,卻是那個稱號之後,真正留在五洲古史里的名字。

  顧長淵看向遠處,緩緩開口。

  「商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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