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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兵禍舊聞

2026-08-23 11:34:34 作者: 後山樵

  灰衣人的身影已經徹底沒入夜色。

  乾涸的古河旁,風重新吹了起來,卷著幾粒砂石沿河床滾出去很遠。顧長淵幾人卻依舊坐在原處,一時間誰都沒有開口。

  方才發生的一切實在太快,封九曜,法相圓滿。

  那種幾乎已經走到法相這一境盡頭的完整道痕,氣機首尾閉合,自成循環。可從灰衣人出現,到那一刀真正落下,前後不過短短几息。然後人就沒了,沒有血,沒有屍體,連該有的神魂氣息都沒有留下半點。

  金多寶朝商衡離開的方向看了好一陣,直到那裡徹底只剩黑沉沉的一片,才忍不住往顧長淵和雷千劫這邊湊了湊。

  「大哥。」

  他又往遠處瞄了一眼,聲音不自覺壓低幾分。

  「剛才你和老雷,一個喊兵禍,一個喊商衡……到底什麼意思?」

  今夜本來也沒有繼續趕路的打算。金多寶索性從儲物器物里翻出幾截赤紋靈木,隨手堆在身前。雷千劫屈指一彈,一點細小雷火啪地落進木紋深處,暗紅紋理迅速亮起。

  噗——

  青赤色的火苗竄了起來。這種靈木生在火脈附近,燃起來沒有多少煙氣,火勢卻很穩。幾截靈木交疊在一起,不過片刻便升起一簇不大的靈火,將灰岩坡下照亮幾丈。

  外面的古戰原仍舊黑得看不清邊際,遠處荒山、干河、斷崖全都沉在夜色里,只有面前火焰偶爾輕輕搖晃,映著幾個人的臉。

  雷千劫看著火光,安靜了片刻。

  「我也是方才看見那身灰衣和那柄刀,才突然想起來。」

  他伸手撥了撥火,幾粒赤紅火星隨著木炭翻動輕輕躥起。

  「宗門舊藏里有一卷很老的古錄,裡面恰好記載過他。」

  雷千劫頓了一下。

  「萬載以前,南境有一對很有名的兄弟。不是帝族,也沒拜進什麼古宗聖地,只是南境一處無名古渡里長大的兩個舟戶少年。兄長名為商岱。」

  「弟弟……」

  他說到這裡,目光在火光上停了一瞬。

  「叫做商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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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火噼啪輕響,到了這裡,眾人也都明白過來。

  雷千劫方才脫口而出的「兵禍」,真正指的,便是這兄弟二人中的弟弟。隨著他的聲音繼續響起,那段已經沉進古史萬載的舊事,也仿佛借著眼前這一簇火,一點一點在眾人面前鋪開。

  南境古渡,一條大河自群山之間穿過,很多年以前,渡口邊有兩個相依為命的孤兒。

  兄長商岱,弟弟商衡。兩人沒有什麼家世,也沒有修行傳承,年少時只靠古渡上的一條舊舟替人渡河謀生。那時候沒人知道他們是誰,更不會有人想到,後來響徹五洲的兩個名字,最初只是南境古渡邊兩個不起眼的少年。

  傳聞後來兄弟二人得到了一塊古碑。那塊碑究竟從何而來,如今已經沒人能夠說清,流傳下來的古史里,也只留下了關於那塊碑的寥寥幾筆。

  「一碑雙痕,兄得其鎮,弟得其斷。」

  自那以後,兩兄弟才真正踏上修行大道。一個走鎮,一個走斷,沒有大族在後,也沒有名師替他們鋪路,兩個從古渡邊走出來的孤兒,便這樣一步一步走出了南境。

  雷千劫說到這裡,伸手撥了撥面前的靈火。

  「所以後來世間再提起他們兄弟,倒是留下過一句很有意思的話。」

  火光輕輕晃動。

  他緩緩道:

  「一舟渡人,一碑渡己。」

  噼啪。

  一截赤紋靈木從中裂開,幾粒火星隨之躥起。

  小時候,他們撐著一葉舊舟,渡來往行人過河。後來,卻是河底那一塊殘碑,將兩個原本守著古渡的少年,渡進了修行大道。

  雷千劫看著火焰,片刻後才繼續道:「我記得的大概就是這些。那捲古錄關於他們早年的記載不少,真正到了後來,反倒只剩一些零散戰績和傳聞。」

  他抬眼看了一下顧長淵。

  「不過灰衣、灰刀,再加上方才那一刀……應該不會認錯。」

  雷千劫望著跳動的火光,輕輕感嘆了一聲。


  「從一葉舊舟,到後來名動五洲。商岱、商衡這兄弟二人,當年確實稱得上一段傳奇。」

  火邊安靜下來,顧長淵一直沒有打斷,直到雷千劫說完,才順著這段已經沉寂萬載的古史繼續開口。

  「這段故事,我以前看到過,古渡雙傑,起於一舟,得道一碑,數百年間,自微末而入帝關。」

  最初的時候,沒有多少人知道他們是誰。後來南境開始有人聽說,那座不起眼的古渡里走出了兩個年輕修士。再後來,聽過那兩個名字的人越來越多。

  商岱先叩天門,商衡便再追上,聖域如此,帝關亦如此。

  兄行一步,弟逐一步,一境,又一境。

  兄長始終走在前面,弟弟便一直在後面追。從古渡邊上的一條舊舟開始,兩個人一路走出了南境,也一步一步走進了那個時代真正最頂端的一批人里。

  到了後來,世人已經很少再以「古渡商氏兄弟」稱呼他們。

  商岱,號鎮荒。

  商衡,號兵禍。

  這兩個名字,也真正開始出現在五洲古史之中。

  顧長淵繼續道:「我看過的一卷古史里,還記過商衡橫過南境的一戰。有人攔他,其中有帝關,也有其他宗族強者,可那段古史寫得很短,幾乎沒有留下交手經過。」

  他看著靈火,聲音依舊平靜。

  「只有最後一句。」

  「商衡負刀而過。」

  「攔路者,無一再行。」

  火堆里傳出一聲輕響。

  金多寶眼皮明顯跳了一下,卻還是忍住沒說話。

  方才那一刀就在眼前。

  有些古史,確實已經不需要再寫過程。

  雷千劫接著道:「他的刀,後來也走到了一個很高的位置。」

  「刀道第五境。」

  「刀道開天。」

  秦裂抬了下眼。

  雷千劫看著火堆,聲音比先前低了一些。

  「真正能走到這一境的刀修,大多已經踏進帝關,甚至還要更高。到了那一步,刀勢、刀域、刀界,都已經不再是最重要的東西。」

  他說到這裡便停住,沒有繼續往下解釋。可幾個人腦海里,都不約而同浮現出了方才那一幕。灰刀沒有掀起漫天刀意,也沒有刀域壓境,刀還沒有真正落下,前方天地便已經先讓開了一線。

  靈火靜靜燒了一陣,金多寶盯著火堆看了半晌,手裡的木枝往裡面撥了撥,終於忍不住抬頭。

  「那他到底什麼境界?」

  雷千劫看了他一眼。

  「具體走到哪一步,我那捲古錄里也沒有記得太細,不過史書最後一次記載他的時候……」

  他停了一瞬。

  「帝關九重。」

  金多寶手裡的木枝一下不動了,火苗順著木枝前端舔上來一些,他都像是沒有察覺,只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盯著雷千劫,好半天沒能說話。

  「老、老雷……」

  金多寶嘴角扯了一下,那張胖臉上的表情已經明顯有些繃不住。

  「你大晚上的……別這麼嚇我。」

  雷千劫沒說話。

  金多寶咽了口唾沫,又像是不死心似的確認了一遍。

  「帝、帝關……」

  他卡了一下。

  「帝關九重!?」

  最後幾個字說出來,聲音都虛了不少。

  金多寶下意識轉頭看向商衡離開的方向。外面的古戰原黑得看不見盡頭,那道灰衣身影早已經沒了,可他還是莫名往火堆這邊挪了一點。

  「這……這我爹來了……都得先想想怎麼跑吧?」

  火邊安靜了一瞬,金多寶又朝外面看了兩眼,像是越看越覺得這地方不能待,乾脆把手裡的木枝往火里一丟。

  「算了,我看要不……要不咱們先走吧。」

  秦裂看了他一眼。

  「呦,怎麼,寶貝不要了?」

  金多寶擺了擺手,臉上的驚色還沒完全褪下去,嘴上倒是很快又硬了起來。


  「我說你真是死腦筋,咱寶貝什麼時候不能找?」

  「再說了,我……我這是境界不夠,又不是我怕他。同境之下你們什麼時候見我退過?他要真跟我一個境界,今晚誰走還不一定呢。」

  說到這裡,他自己都覺得底氣回來了些,挺了挺腰。

  「給我個百年……」

  金多寶頓了一下,像是自己想了想,又覺得這個時間實在不太保險。

  「不,千年……千年吧,等我也走到帝關九重,下次再碰見他,你們誰都別拉我,我第一個上。」

  秦裂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

  金多寶頓時又補了一句:「當然,我覺得現在沒必要,現在這叫避其鋒芒。」

  他說著重新坐回火邊,嘴裡卻還在低聲嘀咕。

  「再說了,這古戰原現在不是連天門層次進來都受限制嗎?別人白天走個路都得小心翼翼,他倒好,帝關九重,大半夜提著把刀想往哪兒走往哪兒走……」

  金多寶拿起另一根木枝,隨手扒拉了一下火。



  話音落下,他手裡的動作忽然停了。金多寶低著頭,盯著那幾塊被撥開的火炭,足足過了兩息,眼神才一點點變了。

  「等等……」

  顧長淵抬眼看向他,金多寶沒有馬上往下說。他先朝左邊夜色看了一眼,又扭頭往右側掃了掃,最後甚至特意盯著商衡離開的方向看了好幾息。什麼都沒有,這才慢慢往火堆前湊近一些。

  剛才還因為「帝關九重」有些發虛的眼睛,此刻卻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不是,大哥。」

  「你們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可能啊。」

  金多寶手裡的木枝輕輕點了一下地面。

  「這地方還真跟他家差不多?」

  沒人接話,金多寶卻越想越快。

  「萬載以前的人,持刀,帝關九重,還有刀道開天。」

  他拿木枝一下一下點著地,眼裡的光也越來越亮。

  「大哥,你之前在萬煞嶺最後看見的那個,不也是持刀古相?還有疊域,那些明明都是萬載以前留下來的舊景,裡面那個東西最後卻能回頭看你。」

  「你之前不還一直覺得,這古戰原裡面有個萬載以前的東西,可能壓根就沒真正死嗎?」

  說到這裡,他自己先頓了一下,又忍不住往四周黑漆漆的荒野看了一圈,確定那道灰衣身影沒有突然折回來,金多寶才重新壓低聲音。

  「結果今天晚上,真出來一個萬載以前的人。還是拿刀的,帝關九重。」

  說到這裡,他抬手往前一划。

  「剛才那個封九曜更不用說了,法相圓滿,一刀下去,連人帶法相帶神魂,全沒了。你們剛才又說,他當年那些攔路的帝關,在他刀底下連路都走不過去。」

  金多寶自己說到這裡,都安靜了一瞬,隨後,他先看向顧長淵,又看了一眼雷千劫。竟然還是沒人立刻反駁,他眼裡的光頓時更亮。

  「你們自己想啊,萬煞嶺那個持刀古相,疊域裡面能回頭看人的萬載舊影,還有最近古戰原這一堆說不清楚的怪事。」

  金多寶越說越覺得自己抓住了關鍵。

  「然後今晚,兵禍商衡真出來了,而且這地方對別人邪門得要死,對他呢?」

  他抬手朝夜色里一指。

  「跟自家後院似的!」

  雷千劫原本還覺得這金多寶只是被帝關九重嚇得開始胡亂聯想。可聽到這裡,眉頭卻一點一點皺了起來,他沒有反駁。

  金多寶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沒人開口。

  啪!

  他兩隻手猛地拍到一起,隨後朝眾人面前一攤。

  「看看!這不就全對上了嗎?」

  幾粒火星隨著這一掌躥了起來,金多寶臉上那點剛才快繃不住的表情已經徹底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終於把謎底抓出來的興奮。

  「我就說,這古戰原最近這麼多怪事,總不能一點源頭都沒有吧?現在源頭不就在這兒了?」

  顧長淵看了他一會兒。


  「能對上。」

  顧長淵卻接著道:「但還不能當答案。」

  「啊,大哥,這還不能?」

  金多寶明顯有些不服,顧長淵沒有和他爭,只看了一眼火外沉沉的夜色。

  「我們知道的還不夠。」

  金多寶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繼續往下槓,只小聲嘀咕了一句:「反正我覺得八九不離十。」

  這一次,他再看向周圍那些黑沉沉的荒山、古路和斷崖時,眼神都跟剛才不太一樣了。

  仿佛那片看不見盡頭的黑夜裡,隨時都有可能再次走出一身灰衣。

  片刻以後,顧長淵才重新開口。

  「今晚不動。」

  金多寶這次點頭點得極快。

  「嗯嗯,對,不能動,不能動。」

  「天亮以後,咱們還是全速往外吧。」

  顧長淵繼續道:「沿途記住地勢。」

  昨日他們已經往外走了一整日,可一夜過去,又重新回到了疊域附近。如果明日再全速向外,下一夜之後仍舊發生類似的事情,至少還能繼續確認一些東西。

  究竟是他們走的路出了問題,還是眼前這一整片古戰原,本身正在發生某種他們還沒看懂的變化。

  「先走一日吧,現在我們也不能往深處去。」

  顧長淵看著面前漸漸低下去的靈火。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沒人再繼續談商衡。

  夜已經過了很久,赤紋靈木一點一點燒下去。最初還竄起半尺高的青赤火苗,到後半夜時已經只剩很低的一層,木炭深處偶爾透出暗紅色的光,隨著夜風吹過,明滅幾下。

  噼啪,一截燒透的靈木從中裂開。幾個人早已重新盤坐下來,灰岩坡附近也漸漸恢復安靜。遠處乾涸的古河沉在黑夜裡,只偶爾能聽見幾粒碎石被風捲動的聲音。

  金多寶也盤坐了很久,可今夜知道的東西實在太多。

  那柄灰刀。

  帝關九重。

  還有自己剛剛想通的那一整套東西。

  閉上眼以後,這些畫面翻來覆去地在腦子裡打轉。尤其是最後那幾條,越想,他越覺得自己剛才那一番話不像是在胡猜。

  又坐了一陣,金多寶實在靜不下來,索性睜開眼,火已經快滅了。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在原地走了幾步,又隨意朝周圍瞅了瞅。顧長淵幾人都還在灰岩坡下,沒人有動靜,他也沒多想,順勢往外走了幾步。

  夜風吹過衣擺。金多寶朝干河方向看了一眼,下一刻,他的腳步慢慢停住。

  百餘丈外,站著一個人,距離太遠,夜色又深,一開始根本看不清臉,可那道身形實在太熟悉。金多寶眯著眼睛辨認了一陣,眉頭漸漸挑了起來。

  「老秦?」

  遠處那道人影沒有回答。

  金多寶也沒多想,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扯著嗓子又喊了一句。

  「你什麼時候跑那邊去了?」

  他頓了頓,嘴裡還順勢調侃了一句。

  「喲,你也想學人家,大晚上出去找找機緣呢?」

  遠處依舊沒有聲音,金多寶皺了皺眉,正準備再往前走兩步。

  身後忽然傳來秦裂略帶疑惑的聲音。

  「你叫我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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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寫到這裡,古戰原這一段也算真正開始往深處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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