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亮起以後,五人繼續往古戰原外圍走。
昨夜那片古河已經被雷千劫以雷霆重新掃過一遍,另一個秦裂留下的氣息再也感知不到半點。金多寶臨走前還特意繞過去看了幾眼,最後什麼都沒發現,這才快步跟上幾人。
一路上,顧長淵的話很少,只是不時抬頭看一眼周圍。看山勢,看腳下不斷變化的古路,也看那些本該早已被他們遠遠甩在身後的東西。
他們已經往外走了很久。
方向沒有亂過,中途遇見地勢變化,也儘量避開那些明顯不對的區域。可越往前,原本只是幾人心裡的那點懷疑,反而越來越清晰。
臨近一片黑色斷嶺時,十餘道身影從另一側古道匆匆掠來。其中幾人沒有停留,擦肩之後繼續往外圍趕,走在最後的一名修士卻忽然停住,盯著遠處那座只剩半截的黑山,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又是這裡……」
同行的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也漸漸沒了聲音,沒人爭論。短暫停留以後,那一行人很快換了個方向,重新向外圍掠去,比來時還要快上幾分。
金多寶回頭看了一眼。
「大哥,看來……繞不出去的不只是咱們。」
顧長淵輕輕點頭,沒有停步,再往前,碰到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一名修士蹲在亂石旁,從石縫裡重新摳出三枚銅釘。那顯然是他自己留下的記號,位置沒變,就連上面的刻痕都還在。
他盯著那三枚銅釘看了很久,一句話沒說,收起來以後便繼續往外圍走。
可就在更遠處,一片半塌山腹忽然有霞光衝起,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意沿著山間散開,原本散在附近的修士瞬間動了。有人直接沖了過去,也有人明明已經往外圍走出很遠,腳步卻一點點慢了下來。
那人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最終還是轉過身,重新朝那片霞光掠去,沒有誰攔他。
荒原上的人依舊來來往往,遠處爭奪殘兵的靈力碰撞聲也始終沒有真正停下。向外趕的人明顯多了,可新顯化的古地旁,聚集的人同樣越來越多。
有人已經發現了不對,只認準一個方向往外走,也有人腳下明明已經朝向外圍,目光卻仍會在那些突然出現的古地上停留許久。
至於更遠處,依舊有人圍著殘碑研究舊紋,有人為了一截剛從地下翻出來的殘兵大打出手,似乎根本沒注意到昨日走過的路,今日為何又一次出現在了眼前。
古戰原沒有因為這些異常安靜下來,反而比先前更亂。
經過一處破碎石坡時,幾名剛剛結束爭鬥的修士正在療傷。
其中一人低著頭,忽然說道:「昨夜……我看見我自己了。」
旁邊的人動作一停。
「什麼?!」
那人沉默片刻,只重新纏緊手臂上的傷口。
「就是我自己。」
說完,他便起身離開,沒有再解釋。
秦裂腳步慢了一瞬,金多寶也朝那邊看了一眼。這一次,他難得沒有接話。昨夜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情,看來並不是唯一。
……
不遠處,一道格外高大的身影正從一片坍塌廢墟中走出來。
赫連磐赤著兩條粗壯手臂,寬闊肩背幾乎比旁人橫出一圈。一元重水不斷淬鍊血骨之後,那具本就強橫的體魄愈發沉重,踩過亂石時,腳下都會傳出幾聲細微碎響。
附近幾名修士正在低聲議論最近的異常。
赫連磐聽了幾句,也只是扭了扭脖子,活動了一下肩膀,骨節間頓時響起一陣沉悶聲響。
「東西倒是不少。」
他朝四周看了一圈。
「能打的沒幾個。」
說完,赫連磐抬頭望向古戰原深處,咧了咧嘴。
「再往裡看看。」
高大的身影很快重新踏過廢墟,徑直朝深處去了。
金多寶看著他的背影,又想起方才那個已經走到外圍卻被霞光重新勾回去的人,過了片刻才吐了口氣。
「這地方是真會拿捏人。」
秦裂提著短柄赤獄戰戟,瓮聲問道:「什麼意思?」
「剛覺得該跑了,它就在你眼前扔個寶貝出來。」金多寶朝先前那片霞光的方向努了努嘴,「換誰誰不迷糊?」
危險是真的,但機緣也是真的。
……
另一邊,一座殘城深處,封九曜坐在半截倒塌的城牆上,手裡隨意轉著一枚剛剛送來的玉簡。
下方那人低聲稟報導:「少主,有人在西北方向看見了雷千劫一行。」
封九曜指間的玉簡停了一下。
「哦?那個叫顧長淵也在?」
「在。」
封九曜沒有再問,疊域裡見過的那道身影,卻已經從腦海中重新浮現出來。幾條神台古路,數道法相古路。那一日,顧長淵一路走過去,已經足夠讓他多看幾眼。
如今韓崢已死,原本該送到他手裡的東西也沒能回來,雷千劫卻還活著,而顧長淵偏偏就在旁邊。
封九曜垂眸看著手中玉簡,指腹緩緩摩挲過邊緣,嘴角扯出一點極淡的冷意。
「踏了幾條神台古路。」
「又走了幾道法相古路……」
他緩緩抬眼。
「幾個神台,連我的東西,也敢碰。」
啪!
玉簡被隨手拋回下方那人手中。
「找死。」
殘城裡安靜下來,跟在封九曜身邊的人都沒有接話,封九曜已經從斷牆上起身,一步落地。
「走。」
他望向西北方向,眼底那點冷意始終沒有散去。
「我倒要看一看,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敢動我的東西。」
……
古戰原另一邊,五人的腳步始終沒有停,直到越過一片低矮石丘,顧長淵忽然站住,金多寶原本已經走出去幾步,察覺身後少了動靜,又轉頭走了回來。
「大哥?」
顧長淵低頭看著腳邊,沒有立即回答。片刻後,他彎下身,從荒土裡撿起一塊灰白色碎石,石頭只有半個手掌大小,邊緣粗糙,沒有靈力,也看不出任何特別,顧長淵將它握在掌心,指腹緩緩摩挲過石面,一直沒有說話。
「不用走了。」
顧長淵回答得很平靜。
金多寶愣了一下。
「啊?」
他回頭看了看來路,又看向前方,「那咱們在這兒幹嘛?出口也不找了?」
「找不到的。」
顧長淵搖了搖頭,他輕輕轉動掌中的碎石,視線越過前方層層交錯的荒山。
「不是方向錯了,也不是我們走得不夠遠,是它不想讓我們出去。」
稍稍停頓。
「再怎麼走……都出不去。」
過了片刻,他才問道:「那怎麼辦?」
顧長淵垂眸看了一眼掌心,五指一松,那塊被摩挲許久的碎石落下,在地上滾出兩圈,最後停進塵土裡。他抬手拍掉掌心沾著的石屑,緩緩站直身體。
少年膚色白皙,側臉在古戰原略顯昏沉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風吹起額前幾縷黑髮,掠過修長眉骨,一襲玄黑長衣也隨之向後揚起。
顧長淵的眉眼依舊平靜,唇角卻很輕地揚了一下,隨後,他轉過身。不再看外圍,目光落向古戰原深處。
「既然它不讓我們出去,那……就不走了。」
遠方荒山一重接著一重,沉在天地盡頭。
顧長淵看了片刻。
「繞了這麼久,也該換我們去找它了。」
話音落下,幾人沒有再問出口的事,原本一路向外的方向,也在這片不起眼的荒地上徹底調轉。
……
天色漸漸暗下來的時候,五人在一處低矮石坡旁停了下來。
方向既然已經定了,反倒沒人再糾結那些暫時想不通的異常。日落以後不趕路的規矩依舊沒變,幾人各自找地方落定,只等天亮以後真正往古戰原深處走。
金多寶卻坐不住,盤坐沒多久,他便站起來在附近溜達,先繞著石坡走了一圈,又跑到另一邊看了看,最後什麼都沒找到,只能背著手繼續往前晃。
走出去一段以後,他忽然停住,前面的夜色里,有個人。
金多寶最開始只是眯了眯眼,幾息以後,臉上的血色便一點一點退了下去。灰衣,灰刀,那道人影正從黑暗中朝這邊走來,一步又一步,並不快。
金多寶卻站在原地沒動,直到徹底看清那張臉,他兩排牙齒都輕輕碰了一下。
「……」
幾息過去,商衡已經到了近前,金多寶頭皮一下麻了。
「我……!」
第一個字出口,聲音已經有些發顫。
他趕緊咽了口唾沫。
「是……商……商衡前輩哇。」
身後傳來動靜,顧長淵幾人已經陸續起身,金多寶餘光瞥見他們都在,心裡總算多了點底,可再一抬頭,看見商衡已經走到面前,那點剛剛生出來的底氣頓時又散了大半。
他趕緊拱手,都快哭了。
「前……前輩,您先別誤會,先……先別出刀。」
商衡沒有說話。
金多寶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我……我們這幾日一直都在往外走,真沒敢亂跑!您看!這一路把我都快跑瘦了,您家的寶貝我們都沒拿,真的!」
他說到這裡,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又趕緊補上一句。
「我們實在是也沒想著在您家打擾您。」
商衡依舊沒有反應,甚至沒有看他。金多寶原本還等著對方多少說點什麼,可過了兩息才發現,那道目光從始至終都越過自己,落在後方。
「而且前輩……」
金多寶硬著頭皮擠出一點笑,比哭都難看。
「其實我也是當弟弟的……咱們……多少也算有點共同之處吧?」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沒了,四周也隨之安靜下來。商衡並不是恰好經過這裡。他從夜色中一路走來,自始至終都沒有看過旁人,那雙眼睛只落在顧長淵身上。
顧長淵同樣站在石坡下,看著他。數丈距離,商衡也終於停下腳步。
「那道痕,是你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