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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那你快點

2026-08-25 01:28:28 作者: 後山樵

  「是。」



  那道痕細得近乎與周圍天地融在一起,即便九劫帝瞳已經落在那具「秦裂」身上,最初也只能察覺到一絲極淡的不對。直到諸天命輪自行輕震,那道一閃即逝的牽引之痕才在他眼中停住片刻。

  也就是那片刻,被他斬斷。

  石坡上一時安靜下來。金多寶站在旁邊,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往商衡手邊那柄灰刀上瞄了一眼,繃了一晚上的肩膀總算鬆開一些。

  能問,能答。

  至少眼前這位史書里凶名壓了萬載的兵禍,並不是見到活人便順手給上一刀。想到這裡,他暗暗吐了口氣,很識趣地沒把這番話說出來。

  顧長淵卻像是想起了另一件事:「前輩,我們進古戰原以前,邊城裡一直有個傳聞。」

  商衡抬眸。

  「每到深夜,都有人在古戰原里見過一道提刀的人影。後來傳得越來越凶,都說那個人在夜裡殺了不少人。」顧長淵看向他,「那個人,是前輩?」

  商衡沒有否認。

  顧長淵稍作停頓,又問:「所以……前輩斬的那些,其實大多都不是人?」

  「大多不是。」

  商衡答得平靜。

  金多寶聽見這句話,才算真正舒了口氣。顧長淵卻仍舊看著眼前人,商衡對這種東西太熟悉了。從看見,到拔刀,再到一刀斬去,幾乎沒有多少遲疑,像是同樣的事情早已做過太多次,多到連思考都省了。

  「前輩斬這些東西多久了?」

  這一次,商衡沒有立即回答。

  夜風從石坡上掠過,旁邊那堆靈火已經燒得很低,幾截枯木陷進暗紅色火炭里,偶爾響起一聲輕微的噼啪。火苗被風壓下去,又一點點立了起來。也是借著這點搖曳的火光,幾人才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只存在於萬年前史冊中的人。

  商衡看上去不過四十上下,身形偏高,略顯清瘦,肩背卻仍舊挺直。

  一襲灰衣早已有些發舊,袖口與衣角留下了經年磨損的痕跡。長發沒有束冠,只隨意攏在腦後,鬢邊夾著幾縷很淡的霜白,下頜也留著一層沒有刻意修整的短茬。

  那張臉並不蒼老,眉骨清晰,鼻樑挺直,輪廓瘦削而硬朗,依稀還能看出年輕時留下的幾分英氣。那雙眼睛卻很靜,沒有遲暮,也沒有死氣,只像已經看過了太多東西。

  見過人死,見過道斷。

  所以如今再看向古戰原里的許多東西時,眼底已經很少有明顯的波瀾。

  商衡慢慢轉過頭,目光越過石坡,落向古戰原更深處。那裡一片漆黑,一道道斷山的輪廓沉在夜色里,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目力盡頭。

  火苗又輕輕晃了一下,很久以後,他才開口。

  「大約……萬年了。」

  ……

  萬年前的南境古渡,還沒有人知道鎮荒,也沒有人聽說過兵禍。

  那裡只有一對孤兒。

  

  哥哥叫商岱。

  弟弟叫商衡。

  沒有族人,沒有師門,也沒有哪個長輩會在他們受了欺負以後,替他們討回什麼公道。兄弟兩個全部的家當,不過是一條已經用了許多年的舊船。

  古渡來往的人很多,走商路的、趕遠路的,還有偶爾從南境經過的修行者。兩個無依無靠的孩子混在其中,從來都不顯眼。

  有一次渡船靠岸,幾個人從船上下來。走在最後的青年隨手將幾枚靈錢丟在甲板上,少了近一半,其中兩枚落下以後,還順著濕漉漉的木板滾進了縫裡。

  商岱看了一眼,彎腰一枚一枚去撿。

  那人已經走出幾步,又像是想起什麼,回頭笑道:「怎麼,嫌少?」

  商岱搖頭:「夠了。」

  幾個人笑著走遠。

  商衡始終站在船尾,一直等到那些人影快要看不見了,他才走到哥哥旁邊。

  「明明不夠。」

  「嗯。」

  「那你為什麼說夠?」

  商岱把最後一枚卡在木板縫裡的靈錢摳出來,在袖口上擦了擦。


  「因為打不過。」

  商衡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又問:「那以後呢?」

  商岱把幾枚靈錢收好。

  「以後再說。」

  商衡沒再開口,只轉頭朝那幾個人離開的方向看了很久。

  幾日以後,他回來得很晚。天已經快黑了。少年沿著河岸一步一步走來,半邊臉腫著,鼻下全是已經幹掉的血,外衣被人扯開一角,膝蓋上也沾滿泥水。

  商岱剛把船燈點起來,遠遠看見他,什麼都沒問,只轉身去端了一盆水。

  商衡坐在船邊,商岱蹲下來,用浸濕的布一點點擦掉他嘴角凝住的血。碰到傷口時,商衡疼得眼皮跳了一下,還是沒吭聲。

  「還是他們?」

  「嗯。」

  「贏了?」

  商衡低著頭,沉默很久。

  「沒有。」

  商岱繼續替他擦傷,少年悶了一陣,又忽然補了一句:「不過那個扔錢的,被我打哭了。」

  商岱手上的動作停住,抬頭看他。商衡那隻沒有腫起來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一點藏不住的得意,商岱看了他片刻,也笑了一下。

  「出息。」

  商衡頓時不樂意了:「我以後肯定打得過他們。」

  「嗯。」

  「真的。」

  「知道了。」

  商岱替他把最後一點泥污擦乾淨,又伸手將已經歪到肩邊的衣領一點點理正。這一次,商衡倒是沒有躲,只低頭看著哥哥的手。

  「哥。」

  「嗯?」

  「以後我要是比他們都厲害,是不是就沒人敢少給咱們錢了?」

  商岱把最後一角衣襟壓平。

  「先好好長大。」

  商衡認真想了想。

  「行。」

  那晚的雨下得很大,舊船隨著河水輕輕搖晃。商衡睡著以後,商岱才坐到船頭,借著那盞昏暗的船燈,把自己白日撐船磨破的掌心攤開,一點點處理。

  船艙里,弟弟睡得很沉。

  那時候的商衡並不知道,商岱其實也沒有比他大多少。

  ……

  後來,兄弟二人得到了一塊碑。

  沒人知道那塊碑究竟來自哪裡。

  商衡只記得,自己從碑前睜開眼時,渾身都被汗水浸透,胸膛劇烈起伏了許久。可他甚至沒有先去看自己究竟得到了什麼,睜眼第一件事,就是轉頭。

  商岱已經醒了。

  商衡原本還亮著的眼睛頓時垮下去一點。

  「你什麼時候醒的?」

  「剛剛。」

  「比我早?」

  商岱停了一下。

  「一點。」

  商衡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又看了看身前那塊殘碑,最後重新閉上眼。

  「我再看看。」

  商岱沒有攔他。

  後來兄弟二人才漸漸弄明白,那兩道古痕究竟給了他們什麼。

  商岱得了鎮。

  商衡得了斷。

  從那以後,兩個人離開了古渡。第一次真正走進修行界的時候,他們甚至不知道眼前這條路究竟有多長,只知道往前走。

  ……

  最開始那些年,他們走得遠沒有後來史書上的幾個字那麼容易。

  有一次,兩人為爭幾滴能夠穩固根基的古地靈髓,被一個高出整整一境的修士追了數百里,最後逼進一座連名字都沒有的荒山。

  商衡被一掌打穿護體靈力,整個人撞進山壁。再醒來時,已經過去三日。

  洞外還在下雨。

  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像有刀在裡面攪動。氣海之中,一道不屬於他的異種靈力仍在橫衝直撞。

  商岱就坐在洞口,半邊衣袍已經被血浸成暗色,一隻手卻始終按在弟弟胸前。那時候還很稚嫩的鎮意,一點一點壓著商衡幾乎要崩開的氣海。


  商衡睜眼以後,看了哥哥很久。

  嗓子已經啞了。

  「人呢?」

  「走了。」

  「沒殺?」

  商岱睜開眼。

  「先活下來。」

  商衡沒說話了。

  那一次,兄弟二人都差一點死在那座無人知曉的荒山,可後來,他們還是活著走了出去。很多年以後,當初那個追了他們數百里的人,也真的又一次遇見了商衡。只是那一次,逃的人換了。

  大道從不會因為後來誰會成為傳奇,便在他年少時少落下一場劫。

  那些年,兄弟二人也敗過、逃過,最慘的時候,一覺醒來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繼續修煉。

  但路總還是要繼續走。

  ……

  再後來,一座傳承多年的古宗,九重護山陣同時亮起,沉重鐘聲響徹群峰。

  山門上下無數人抬起頭,只看見一道提刀身影從最下面那道石階開始,一步一步向上。

  第一重陣紋亮起,刀光隨之落下。

  轟——!

  漫天陣紋驟然斷開。

  第二重、第三重接連升起,那道人影卻始終沒有停。開始還有長老站在山門前厲聲喝問,後來,已經沒人再問來人是誰。

  那一年,商岱在一處古境裡遭了極重的道傷,傷及根本。本來談好用其他機緣交換的一株古藥,就在這座宗門手中,可知道商岱重傷以後,對方臨時改了主意。

  商衡只問了一次,沒給,於是他上了山。

  數日以後,商岱重新睜開眼。洞府外,商衡正坐在石階上。灰刀橫在腿間,身上的血跡還沒有完全乾,肩頭一道傷口深得幾乎見骨,衣襟也在交手中亂了大半。

  聽見腳步聲,商衡回過頭。

  「醒了?」

  「嗯。」

  「藥用了?」

  「用了。」

  商衡點了點頭:「那就行。」

  說完便準備起身。

  商岱卻走到他面前,商衡抬頭看他。下一刻,商岱伸出手,將他凌亂的衣領慢慢理正。

  商衡愣了一下。

  「哥。」

  「嗯。」

  「我都這麼大了。」

  「看出來了。」

  「那你還弄這個?」

  商岱替他壓平最後一點衣角。

  「你自己弄好,我就不管。」

  商衡低頭看了看。

  「又不礙著我出刀。」

  商岱沒說話,只看他,商衡和哥哥對視片刻,最後還是自己抬起手,把另一邊也順了一下。

  「行了吧?」

  商岱這才轉身,商衡坐在原處,看著哥哥走遠,過了一會兒,自己也笑了。

  那幾百年的修行路里,類似的事情其實還有很多。有過古陣七日不破,兩人最後連靈力都耗得乾乾淨淨,只能一起躺在滿地殘陣里等天亮;也有過商岱先一步走出一座即將崩塌的秘境,卻始終站在入口沒有離開。

  直到半日以後,最後一道裂縫已經只剩一線。

  一隻染血的手忽然從裡面伸出來,緊接著,商衡提著刀,硬生生從那道幾乎閉合的縫隙里擠了出來,他已經連站都站不穩,看見商岱以後,卻先笑了。

  「這次我多斬了兩個。」

  商岱看了看他滿身的血。

  「先回去。」

  「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

  「那你怎麼不說話?」

  商岱終於看他。

  「厲害。」

  商衡滿意了。

  後來,能把兄弟二人逼到這種地步的人越來越少。早些年,他們路過那些大宗古族的地界,總要多留幾分心;再往後,有人聽見這對兄弟來了,反而會先看一眼身後的路。


  可商衡始終覺得,有件事沒怎麼變,商岱還是比他快。

  ……

  那一次古境結束,山脊上的風很大。商衡跨過最後一道斷崖時,一抬頭,便看見商岱已經站在前面,又在等他,他加快幾步追上去,看看哥哥,又回頭看了眼自己一路走來的山路。

  「哥。」

  「嗯?」

  「你就不能走慢點?」

  商岱回過頭,山風從兩人衣袍間掠過,片刻後,他笑了一下。

  「那你快點。」

  商衡盯著他看了幾息,反而先從商岱身邊走了過去。

  「瞧著,下一境我肯定比你快。」

  商岱跟在後面。

  「好。」

  「你是不是不信?」

  「信。」

  「敷衍。」

  商岱只是笑,後來,商衡也問過很多次。

  「哥,我還差你多少?」

  商岱的答案始終差不多。

  「一點。」

  於是商衡便繼續追,從最初只想著有一天能打過古渡邊那些欺負他們的人,到後來想比哥哥先破一座陣、先悟一道法、先踏進下一個境界。

  這一追,便又追了數百年。

  ……

  商衡破開帝關那一日,刀意橫過長空,天地間的道光久久不散。

  遠處來了很多人。可商衡從那片道光里走出來以後,第一眼還是先找到了商岱,他走到哥哥面前,臉上的笑與許多年前沒有太大區別。

  「這次呢?」

  商岱看了他一會兒。

  「一點。」

  商衡也笑了。

  「等著。」

  那一年,商衡初入帝關。

  而商岱——

  帝關八重。

  七重帝關之隔。

  在商岱嘴裡,仍然只是一點。

  從南境古渡那條舊船走到這裡,兄弟二人用了數百年。很多年以後,商衡已經記不清當初被人少給的究竟是哪幾枚靈錢,可他還記得那一天,商岱彎下腰,一枚一枚把它們從甲板上撿起來。

  如今,他們已經站到了玄元五洲絕大多數修士一生都看不到的地方。走到帝關以後,過去那些曾經覺得跨不過去的山、贏不了的人、破不開的陣,反而都不再是最難的事。

  因為再往前,已經沒人知道該怎麼走。

  帝關之後,還有帝境。

  可那一步究竟該怎麼邁出去,太久沒有人留下過答案。有人一困數千年,有人踏遍五洲,也有人一座又一座古地走過去,只想從前人的殘痕里找到一點可能。

  兄弟二人也在找,直到那一年,古戰原傳出了一道氣息。

  ……

  最初,沒人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只知道那一年,古戰原里傳出的高位氣息越來越清晰,而那些已經在各自道路上走:到盡頭的人,也開始一個接一個動身。

  沒人知道那裡究竟有沒有帝路。可對於這些人而言,只要前面還可能有一步,就值得親自去看。

  那不是一場屬於年輕人的尋寶,是一個時代走到路盡頭的人,都在尋找下一步,數日以後,商岱與商衡也到了。

  商衡站在一條剛剛顯露出來的古路前,看了很久,前方群山灰暗,山野深處偶爾有一道高位道光照亮半邊天穹。以前很多時候,都是商岱走在前面,這一次,商衡先邁了一步,隨後回頭。

  「哥,這回我走前面。」

  「行。」

  商衡笑了,轉身便沿著古路往裡走,而且走得很快,十幾步以後,他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商岱還在後面。

  「你倒是跟上。」

  「來了。」

  商衡這才轉回身,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沿著那條剛剛顯露的古路繼續往前。

  前方群山灰暗,高位道光不時從天邊升起,又很快落下,沒過多久,兄弟二人的身影便一起沒入了古戰原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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