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踏進古戰原以後,商衡才知道,那些在外面被統稱作高位機緣、帝境之機的東西,在這裡有一個真正讓無數人瘋狂過的名字。
帝源古胎!
最初,這四個字甚至沒有傳出古戰原。只是有人在一片崩塌的舊戰場裡,看見過一道大得近乎遮住半邊山野的胎源虛影。那東西只顯露了不到一刻鐘,便重新沉入地下,可它消失以後,殘留在原地的高位氣息卻足足數月未散。
後來又有人在另一處古地見過它的一角,再後來,開始有人從那些顯化之地里活著走出來。
真正讓帝源古胎這個名字壓過所有懷疑的,是一個壽元已經快要走到盡頭的老人。他進入古戰原以前,帝關一重,而且困在第一關已經太久。一身氣血開始衰敗,認識他的人幾乎都知道,若無天大機緣,此生別說再叩一關,便是想安穩守住原有境界,都未必還能堅持多少年。
可數月以後,老人重新出現了。暮氣依舊沒有散,頭髮甚至比來時更白,可他身後的帝關之勢,已經到了第七重。
消息傳開的那幾日,不知多少真正站在五洲高處的人親自趕來。有人問他在裡面究竟看見了什麼,也有人當面問,所謂帝源古胎,到底是不是成帝之機。老人一個都沒有回答,臨走以前,只留下四個字。
「路在裡面!」
這四個字,比任何保證都有用。因為說它的人,是帝關一重進去,七重出來。
沒過多久,又有一名困在聖域圓滿多年的老輩強者進入其中。那人沒有消失數月,僅僅十餘日便重新現身,而當他再一次出現在世人眼前時,第一重帝關已經叩開。
這一次,玄元五洲真正動了。
封山數百年的老輩人物走出祖地,許多塵封已久的跨洲古陣一座接一座重新亮起。有人從北寒而來,有人橫渡西荒,也有常年閉關於古族深處,連自家後輩都只在族譜上見過名字的人,在那一年重新踏入世間。
聖域來了,帝關也來了。甚至那些已經在某一境困了上千年,連自己都快忘了上一次破境是什麼時候的人,也開始動身前往古戰原。
因為玄元已經太久,沒有新的大帝出現了。
走到他們這一步,尋常古藥、功法、靈物,早已很難真正動搖心境。他們缺的不是這些,他們缺的是前路,而帝源古胎給出的,偏偏就像是一條路。
於是那幾年,整個古戰原都變了。外面的邊城日夜有人進出,古陣光芒經年不熄,一條又一條從前無人問津的舊路被重新踩了出來。高境修士越來越多,爭奪也越來越狠,有時一道高位源光剛剛顯現,半個時辰不到,附近幾片山嶺便會被交手餘威生生打塌。
所有人都知道這裡會死人,可還是有人來。一批死了,下一批繼續,因為帝關一重到七重是真的,聖域破帝關也是真的。
那一句——
路在裡面。
也是真的。
……
石坡旁,靈火已經燒得很低。
金多寶聽到這裡,還是沒忍住坐直了些:「帝關一重進去……七重出來?」
「嗯。」商衡望著火里逐漸暗下去的木炭,只應了一聲。
金多寶張了張嘴,半晌才憋出一句:「……難怪。」
這一回,沒人笑他。真有這麼一個地方擺在眼前,又有幾個已經被困了數百上千年的修士,能只因為一句「裡面死了很多人」便真的轉身離開?
顧長淵看著火光另一側的灰衣身影:「所以你們當年進去的時候,也知道古戰原已經死了很多人。」
「知道。」
「還是進了。」
商衡安靜片刻,才淡淡道:「你若在一境困了千年呢?」
顧長淵沒有再問。金多寶原本還想說些什麼,最後也只是摸了摸鼻子。
答案其實不必說。
……
商衡後來也真正進入過一次帝源古胎的顯化之地。
沒有像那個老人一樣連跨六關,更沒有一步登天,可等他重新出來時,剛剛鑄成不久的第一重帝關已經徹底穩固,原本還隔著很遠的第二關,也第一次在感知中顯出了清楚輪廓。
這種變化做不得假,他剛從那片高位源光里睜開眼,第一個找的還是哥哥。
「真東西。」商衡感受了一會兒體內變化,嘴角已經壓不住,「照這麼下去,你那一點,遲早讓我追上。」
商岱看了他一眼:「那你快點。」
「……又是這句。」
弟弟臉一黑,提刀便跟了上去。
那時候,兩個人誰都沒有發現,從帝源古胎顯化之地出來以後,商衡身上已經多了一道極淡的痕。後來商岱才知道,許多真正進入過那些高位顯化之地的人身上,都或多或少留下過類似的東西,只是深淺不同,有些甚至隨著時間推移便再難察覺。
可那時,他們並不知道。
接下來的幾年,帝源古胎一次次顯化,古戰原里的爭奪也越來越凶。到了聖域、帝關這一層,許多東西本就不是彼此退一步便能分清歸屬,今日還坐在一處論道的人,明日就可能為了同一份機緣生死相向。
商衡也在爭。他的刀快,人也從來不喜歡繞,有人擋在前面,那便斬過去。那幾年,死在灰刀下的高境修士越來越多,「兵禍」兩個字,也是在那段時間真正從南境傳遍了五洲。
哥哥只提醒過一次,那時候商衡剛從一處古地里殺出來,半邊衣袍都是血。聽見那句「別把命也爭進去」,他只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刀,笑道:「我還沒追上你呢。」
商岱看了他一會兒。
「那就活著追。」
……
真正最先察覺古戰原不對的人,也是商岱。
那是一場帝關爭奪結束以後,整片山谷已經被打得不成樣子,斷峰橫在谷底,山壁上還留著一道道尚未散去的高位痕跡。商衡收刀走出去十幾步,才發現身後一直沒有腳步聲。
回頭時,哥哥還站在一具剛死不久的帝關屍身旁。
「看什麼呢?」
商岱沒答,只緩緩抬起一隻手。
嗡——
鎮意無聲鋪開,那些本該隨著主人隕落而逐漸歸散天地的氣息,被強行停在原處。也正因為停住,他第一次看清,其中極少的一部分根本沒有散向天地,而是在往下沉。
一縷又一縷,悄無聲息沒入腳下黑色的土層。
商岱蹲下身,將手掌貼在地面。很久以後,地底極深處,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很輕。
也很遠。
商衡重新走回來:「怎麼了?」
「這幾日先別爭了。」
「為什麼?」
哥哥抬頭看他:「我想看看,這裡的死人最後都去了哪兒。」
商衡皺了一下眉,卻沒有追問。
之後一個多月,兩個人開始有意跟著這種異常往古戰原深處走。一次可以是偶然,兩次也能算巧合,可當第三個、第四個高境修士死後,那些東西仍舊沒有完全歸散,而是無聲沉向地下,便已經沒什麼可懷疑的了。
商岱修的是鎮,哪裡原本有多重,後來又多了一份什麼,他遠比旁人敏銳。也是在追著這些痕跡繼續深入的時候,另一個問題露了出來。
那日,兩人走到一處斷嶺。
「商衡。」
「嗯?」
「過來。」
弟弟剛到近前,一隻手便落在肩上。下一瞬,鎮意驟然壓下,體內帝關、靈力,還有此前從帝源古胎中得到的那份高位力量,同時凝滯了一瞬,也就是那一瞬,一道細得近乎不存在的痕,第一次從他身上顯露出來。
不像異種靈力,也不像誰留下的烙印,更像在極遠極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始終借著這道痕,與這片古戰原保持著一種若有若無的聯繫。
商衡盯了片刻:「能鎮掉?」
「不行。」
他的手已經落上刀柄:「那就斬。」
錚——!
灰刀出鞘,刀鋒明明落在空處,那道痕卻真的斷了一瞬。
下一刻。
重新接上。
商衡剛要再斬,哥哥已經抬手壓住刀背:「夠了。」
「另一頭呢?」
商岱望向古戰原更深處。
「去找。」
……
兄弟二人沿著那道若隱若現的牽連越走越深,數日以後,他們停在了一片連尋常帝關都很少繼續往前的舊戰場外。
那裡安靜得有些不正常,沒有機緣顯化,沒有殘兵碰撞,甚至連古戰原里常年不散的舊戰氣息,到了這裡都淡得近乎沒有。風從外面吹進去,吹過第一座斷峰時還有聲音,再往裡,便一點點沒了。
商岱站了片刻,剛準備往前。
咚……
腳下大地忽然震了一下,很輕。卻沉得不像從腳下傳來,倒像是隔著不知道多少層土石,在極深極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第一次發出了聲音。
兩個人同時停住,過了很久。
咚……
又一下,這一次,前方一片早已塌進地下的黑色山體輕輕震了震。山頂先滾下一塊石頭,隨後是第二塊,越來越多。
咔……
一道黑色裂縫,從那片山腹中央緩緩出現。
最初不過手指寬,隨後一路向上,整座黑山都被那條裂縫一點點撕開。大片巨石從高處墜落,撞進谷底,沉悶轟鳴在這片死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舊戰場裡一遍遍迴蕩。
商衡已經握住刀,商岱沒有動,因為就在那片裂開的黑暗裡,有東西正在成形。
最先出現的是一隻手,不完整。五指只有大概的輪廓,手背甚至還是半透明的。可隨著地底深處一道又一道微弱氣息向那裡匯去,那隻手正在一點點變得清晰。
隨後是手臂、肩膀、身軀。那不是靈力凝出來的虛影,也不像法相。商衡甚至說不清自己現在看見的究竟算什麼,只能看見古戰原里那些早已沉寂在地下的東西,正從不同方向一點點匯聚過來,填進那道人形。
咚……
又是一聲,頭顱的輪廓緩緩浮現,五官也一點點清晰起來。直到最後,那道身影在裂開的黑色山腹前真正站直。沒有天威,也沒有驚人的靈力風暴,可就在它站直的一刻,商衡握刀的手第一次收緊。
因為那東西第一眼沒有看他們,它抬起頭。
看天。
看了很久。
久到周圍滾落的山石都快重新安靜下來,久到商衡已經不知道第幾次調整握刀的姿勢,那道尚未完全凝實的人影才緩緩抬起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張開,又慢慢握攏,像是在重新熟悉一個已經很久沒有做過的動作。隨後,它笑了一下,至少,那張尚未徹底穩定的臉上,唇角像是往上動了一點。可那雙眼睛裡並沒有與之對應的笑意。
商衡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真的高興,還是它只記得,一個人在高興的時候,臉上應該出現這樣的表情。
「還能看見……」
聲音很生澀,像是已經太久太久沒有真正開口。
商岱望著它:「看見什麼?」
那道人影沒有立即回答,又抬頭看了一眼天,然後才慢慢低下頭,第一次真正看向面前兄弟二人。
「他們把我放到這裡的時候,我以為不會太久……後來,過了很久。比你們這一界很多人的一生,都久。」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點幾乎看不清的笑意,又浮了出來。
商衡眯起眼:「誰把你放在這的?」
「忘了。」
那道人影竟像是真的想了一下,隨後又笑。
「也不重要。重要的是……」
五指緩緩收攏。
「他們還是沒封住。」
一陣風從遠處吹來,到了那道人影身前,卻忽然散了。
商岱看著它腳下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帝源古胎,是你的東西。」
這一次,對方終於真正將視線落到了他身上。
片刻後。
「算是。」
它抬了抬手,地底深處,一縷極淡的高位氣息竟順著指尖浮了起來。
商衡眼神瞬間變了,他見過這種氣息。
帝源古胎。
「最開始,我也只是想試試。」
那道聲音慢慢響起,比最初已經順暢了許多。
「舊的身體出不去,原來的路也走不了……我試過很多辦法,都不行。後來我發現,你們這一界,很久沒有帝了。」
說到這裡,它沒有半點被困無數歲月應有的憤怒,反而像是在說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甚至頗有些意思的舊事。
「走到帝關的人不少,可再往前……沒人知道。有人在一關停了幾百年,有人在八關、九關等到氣血都快沒了。活得越久,反而越想再往前。」
它看向古戰原外的方向。
明明隔著不知道多少山嶺,那種目光,卻像真的看見了整個玄元。
「所以,我從自己剩下的東西里……拿了一點出來。」
商岱目光一沉。
「帝源古胎。」
「對。」
那個字落得很輕。
它似乎很喜歡這個名字,甚至又念了一遍:「帝源古胎……你們起得不錯。」
那張還帶著幾分非人僵硬的臉上,第一次真正有了一點清楚的笑意。
不是狂喜,也不是激動,更像一個被困了不知道多少歲月的人,在漫長等待以後,終於看見自己隨手布下的一次嘗試,得到了比預想還要漂亮的結果。
「第一個進去的,只是帝關一重,出來以後,七重。很多人問他,裡面究竟有沒有路……」
它停了一下。
「他說,路在裡面。」
兄弟二人都沒有開口。
那東西卻像是想起了一件真正有趣的事,唇角又往上抬了一點。
「然後……」
「五洲就都來了。」
一句話。
輕得近乎隨意。
可落在兩人耳中,卻比前面任何一句都讓人心底發寒。
因為他們親眼見過那幾年五洲是什麼樣子。
塵封古陣齊齊亮起,老輩人物一個接一個出世,聖域、帝關成批進入古戰原,無數人在一條又一條古路上爭,在一處又一處顯化之地里殺。
可在眼前這個東西嘴裡。
不過一句——
五洲就都來了。
商岱盯著它:「假的東西,騙不了走到這一步的人。」
那道人影竟自己接了下去。
「所以我為什麼要用假的?」
它微微攤開手,動作里甚至帶著一點讓人說不出來的輕慢。
「帝源古胎是真的。你們拿到的東西是真的,破的境是真的……他們看見的路,也是真的。我給他們想要的東西,他們來,有什麼問題?」
商岱沉默片刻。
「他們死了。」
那道人影安靜了一瞬,隨後像是聽見了一個有些奇怪的問題。
「我殺的?……我逼他們來的嗎?」
沒人回答。
它卻一點都不在意,只轉過頭,看向遠處那一片片埋了不知道多少高境屍骨的黑色群山。
「我只是把東西放在那裡。他們自己來,自己爭……自己殺。」
聲音很平,甚至帶著一點說不出的輕快。
「比我想得,還快一些。」
商衡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那道人影卻像根本沒有注意,只重新低下頭,看向自己這具仍舊沒有完全穩定的身體。肩膀已經比剛才更加清楚,手臂也不再透明,甚至連臉上的輪廓,都在一點一點接近真正的人。
它抬起手,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欣賞一件終於快要完成的東西。
「你看。」
「已經快成了。」
商岱的目光落到那些仍在從地底向它匯去的氣息上:「所以這些年,死在這裡的人越多,你就恢復得越快。」
「是。」
「所有人都一樣?」
那道人影看了他一眼,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根本沒有什麼值得隱瞞。
「既然進來了,自然都一樣。」
說到這裡,它又看向商衡,唇角那點笑意反而深了一分。
「不過你這個弟弟……確實幫了我不少。別人爭一份東西,未必會死人,你不一樣,擋在前面的,大多都死了。」
那道目光在灰刀上停了一會兒,不是在挑選什麼,更像一個旁觀了許久的人,終於有興趣點評一句。
「你殺得多,也殺得快。這幾年若沒有你,我大概要再等一些時候。」
灰刀上,一線刀意無聲浮起。
商衡盯著它:「所以我殺的人,也全被你拿走了?」
「死在這裡,都一樣。」
它笑了一下。
「只是你……替我省了不少時間。」
那語氣里沒有憤怒,沒有威脅,甚至有一點真正的滿意。
仿佛這些年古戰原里死掉的聖域、帝關,從來都不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份又一份早晚都會沉入這裡的東西,而商衡,不過是讓這個過程快了一些。
那一刻,商岱徹底明白了,它根本不是在騙所有人。恰恰相反,它給的是真的。因為只有真的機緣,才能引來真的強者。也只有那些真正站到高處的人死在這裡,才能留下它真正想要的東西。
它被放逐到玄元,被鎖在古戰原深處。舊身出不來,原來的路也走不了,於是它看懂了玄元最缺什麼,又從自己剩下的東西里拿出了一點。
帝源古胎!
寶物動人心,帝路,更動人心。它甚至不需要親手把誰拖進來,只需要把東西放在那裡,然後看著五洲自己動起來。
就在這時,地底深處最後幾道氣息也緩緩湧來,沒入那具已經越來越接近真正活人的身體。
嗡——
四周忽然安靜了一瞬,那道人影低下頭,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慢慢抬起手臂,活動了一下肩頸。這一次,再沒有半點虛幻,腳掌真正落在黑色土地上時,甚至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淺坑。
它站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隨後竟緩緩閉上眼睛,像是在感受風,感受天地,感受這具已經太久太久不曾真正擁有過的身體。再睜眼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極為明顯的愉悅,並不濃烈,可也正因為輕,反而顯得更加令人不適。
「原本還要再等一陣。」
它看了一眼商衡。
「不過你們這些年……確實比我想得勤快。」
商衡眼底殺意驟起,那東西卻已經重新抬頭,看向玄元的天,嘴角一點一點揚起。
「今日……總算成了。」
短暫的停頓以後,它輕輕笑了一聲。
「被關了這麼久,新身初成,總該慶賀一下。」
商岱眼神一變,那道人影卻像沒看見。目光已經越過他們,越過這片舊戰場,望向更加遼闊的古戰原。
那裡還有無數人。有人正在爭機緣,有人在療傷,有人還在往更深處走,甚至絕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這片古老戰場的最深處,剛剛重新站起來了一個什麼東西。
它看了很久,然後笑意更深了一些。
「正好,今日在這裡的……」
五指輕輕一握。
「就都留下吧。」
……
石坡上的靈火忽然響起一聲輕微的噼啪,很久都沒有人開口。
金多寶原本還靠著後面的石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直了,臉上的那點慣常笑意也早就沒了。
「所以……帝源古胎從一開始,就是它放出來的?可那些東西還都是真的?」
「真的。」
金多寶沉默了好一會兒:「這……」
這一次,他沒把後半句說出來。
顧長淵同樣沒有立即開口,他的腦海里,卻忽然掠過了萬煞嶺。穿過那片霧氣通道的時候,那種始終落在自己身上,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源頭的注視。九劫帝瞳看不見,直到諸天命輪自行輕震,那種窺視感才驟然消失。後來疊域裡,也是一樣。
一次又一次,從來都不是錯覺,顧長淵抬起眼。
「所以……從萬煞嶺開始,一直在看我的那個東西,就是它。」
商衡看了他一眼。
「是。」
金多寶神情微變:「它一直都在看大哥?」
顧長淵沒有接他的話,只繼續問:「那夜裡那些人影,封九曜、秦裂……也是它?」
「嗯。」
「所以我們這幾日一直走不出去,也和它有關。」
這一次,商衡停了片刻。
「離不開它。」
顧長淵眼神微凝:「前輩這萬年一直在斬的,也是這些東西?」
「出來一個,我斬一個。」
金多寶聽到這裡,下意識往古戰原深處看了一眼。夜色很黑,遠處一道道斷山全都沉在其中,什麼都看不清,可這一刻再看過去,已經和之前完全不同。
「商前輩……你哥當年,沒殺掉它?」
商衡同樣望著那片夜色。
「我哥當年鎮碎的,只是它煉出來的那一具身。」
火苗輕輕晃了一下。
「它還在。」
金多寶沉默片刻,還是問道:"那它到底是什麼。」
商衡看著古戰原深處。
"不是玄元的人,它來自星空,也是被放逐到這裡。」
商衡停了一下。
「後來,我便叫它一一星空放逐者。」
石坡再次安靜下來,顧長淵想起這一路見過的一切。萬煞嶺里的注視,夜裡出現的人,越來越混亂的道路。那些恰好出現在修士身邊,又恰好與自身極為契合的機緣。
過了片刻,他才道:「所以它現在,又在做當年的事。」
「不。」
商衡看著古戰原最深處。
「它從來沒停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