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你們像什麼樣子!」
沈國平大步走進教室,把手裡的教案摔在講台上。
「早讀一個個都有氣無力的,沒吃飯嗎?你們自己看看,這像重點班的樣子嗎?」
睡眼朦朧的學生們這才張口,教室里響起亂七八糟的讀書聲。
「葉舟鴻。」
這一聲點名,讓正閉目養神的葉舟鴻瞬間清醒。
「站著也能睡?」
沈國平臉色鐵青,「上來帶讀!英語科代,就要有英語科代的樣子!」
教室里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低笑聲。
「好傢夥,老沈這是要公開處刑啊……」
江嶼在旁邊小聲嘀咕,給了兄弟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葉舟鴻感覺胃部一陣痙攣。
竊竊私語聲,像蒼蠅一樣在耳邊縈繞。
「理科考那點分,還算啥課代表?」
「估計是那種只會做題的啞巴英語吧。」
「老沈這是要殺雞儆猴,這哥們兒慘了。」
葉舟鴻站在講台上,雙手撐著台面。
台下三十多雙眼睛盯著他。
課本上的單詞開始跳舞,字母拆解、重組,變得陌生而猙獰。
喉嚨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聲音。
沈國平抱臂站在一旁,眼神冷峻,絲毫沒有解圍的意思。
三秒。
五秒。
十秒。
尷尬的沉默。
葉舟鴻想逃,想逃回那個不起眼的角落。
「嗡——」
腦海里,突然閃過昨天在輕音社的畫面。
電流接通,狂暴的失真音色擊穿胸腔,世界瞬間只剩下那個震顫的音符。
只要端起吉他,就沒有什麼可怕的。
葉舟鴻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在心裡,對自己進行了一場極速的自我催眠——
這裡不是教室,不是高一(4)班,這裡是隔音良好的排練室。
台下坐著的不是等著看笑話的陳浩,也不是只能看見背影的周稚瑜。
手中的不是英語必修一,是那把紅白色的電吉他。
「Unit 1, Teenage life.」
聲音出口的瞬間,那些等著看笑話的表情僵住了。
不是預料中的磕磕絆絆的「Chinglish」。
發音飽滿,簡直像是BBC紀錄片的旁白。
初中三年,為了離那個耀眼的女孩近一點,他曾像瘋了一樣模仿英劇台詞。
他報名了英語演講比賽,還纏著學校的外教糾他的發音。
這也練就了他流利的英式口音。
葉舟鴻越讀越順,仿佛真的置身於無人之境。
許清言瞪大了那雙圓圓的杏眼,嘴巴微張成O形。
她沒想到,這個平時只會傻笑和吐槽的同桌,竟然藏著這麼一手。
而一直低頭默背課文的周稚瑜,終於抬起了頭。
她看著講台上的那個少年。
晨光打在他的側臉上,將細微的絨毛照得金黃。
他在發光。
這種光芒如此陌生,卻又讓他看起來……
如此熟悉。
「啪、啪、啪。」
掌聲突兀地響起。
鼓掌的,竟然是永遠黑著張臉的沈國平。
平時不苟言笑的他,此刻竟然露出讚賞的笑容。
「早讀這麼讀才像話嘛,不要一個個讀英語像念經一樣!」
他大步走上講台,拍了拍葉舟鴻的肩膀:
「讀得不錯,以後英語早讀就交給你負責!下去吧。」
葉舟鴻如釋重負。
「吉他手」的附體狀態瞬間消失,他又變回了那個慫慫的高中生。
路過第二組第三排時,他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周稚瑜的視線。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寫滿了驚訝。
葉舟鴻慌亂地扭頭避開視線,快步走過。
「牛逼啊兄弟!真是深藏不露啊!」
江嶼豎起大拇指,壓低聲音。
……
周五放學,喧鬧的校園迅速清空。
葉舟鴻坐上搖搖晃晃的公交車,回到那個不想面對的家。
推開門,迎接他的是一室冷清。
父親葉建國前兩天回老家了,去照顧中風的爺爺。
妹妹葉梓涵這周有考試,明天下午才放假。
屋子裡靜得可怕,只能聽到牆上掛鍾「嘀嗒、嘀嗒」的走字聲。
不過,對於葉舟鴻來說,這可是難得的清靜時光。
他在沙發上癱了一會兒,看著窗外逐漸被夜色吞沒的天空。
估摸著母親快回家了,他嘆了口氣。
起身,打開冰箱。
裡面只有一點剩飯。
他熟練地打兩個雞蛋,切了點蔥花,做了兩碗蛋炒飯。
一直等到晚上七點半,門口才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門被推開,母親張蘭走了進來。
葉舟鴻端著炒飯從廚房出來。
「媽,吃飯了嗎?我炒了飯。」
張蘭看了一眼桌上那盤簡單的蛋炒飯,顯然不滿意。
「我不吃,氣都氣飽了。」
她把手提包重重地扔在沙發上。
「我在家長群里,看到你們班主任發的消息了。」
張蘭走到餐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正準備動筷子的葉舟鴻。
頭頂昏黃的吊燈將張蘭的影子放大,完全籠罩住了他。
「年級一百四十名,班級二十二名。葉舟鴻,你怎麼還吃得下飯的?」
「這就是你跟我保證的『努力了』?」
張蘭的聲音尖銳起來,像是指甲划過黑板。
「你看看隔壁王姨家的孩子,人家也是讀高中,人家怎麼就能考年級前十?」
又來了。
那所中考500分就能上的學校,班上隨便一個人過去都能考到前十。
再忍三年,等上大學之後他絕對不會再回來。
葉舟鴻低下頭,默默地扒了一口冷掉的炒飯。
米粒有些發硬,硌得牙疼。
張蘭認為成績不好就是不夠努力,忽然靈機一動。
「明天早上七點起來,跟我去書店。」
葉舟鴻愣了一下:「去書店幹嘛?」
「買卷子!」
「學校里那點作業不夠,多刷題才能有進步!我跟別人打聽過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還有那個《天利38套》,都給我買回來。」
「從這周開始,每個周末把做完的卷子交給我檢查,少一張都不行!」
葉舟鴻站在客廳昏黃的燈光下,聽著母親喋喋不休的抱怨。
這時候,要是有那個女孩來解救他,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