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
葉舟鴻坐在公交車最後排，張蘭坐在他身邊，一路上都在翻家長群的聊天記錄。
「你看看！人家陳浩媽媽發的，人家周末都要去上數學提高班。」
張蘭把手機屏幕轉過來，讓葉舟鴻看。
「你倒好，還得我親自拎著去買卷子。」
牛逼，不是你硬要帶我出來的嗎？
葉舟鴻看著倒退的街景，默不作聲。
新華書店剛開門，只有寥寥幾人捧著書閱讀。
張蘭拖著葉舟鴻徑直走向教輔區。
「《五三》九科都要買……還有這本，別的家長都說，重點班的孩子人手一本。」
葉舟鴻默默地接過來。
張蘭轉頭，見他正盯著一本《海邊的卡夫卡》看，頓時感到恨鐵不成鋼。
「幹什麼？看那種閒書能考大學嗎？」
張蘭可不管那本書是不是名著，只知道它不是教輔。
她的聲音很大，周圍的顧客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
葉舟鴻覺得渾身的血都往臉上涌。
他低下頭，手指摳著衣服下擺。
「媽，小點聲……這兒是書店。」
張蘭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確實影響到別人了。
但她可不想道歉，拉著葉舟鴻繼續往前走。
他低著頭，只想快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這要是遇到熟人那可就丟大臉了！
然而，墨菲定律永遠不會缺席——
一股淡淡的鈴蘭清香，縈繞在葉舟鴻的鼻尖。
教輔區盡頭，靠窗的位置。
初秋的陽光穿過落地窗，灑在淺色的木地板上。
晨光照在少女的側臉，美好得讓人不敢直視。
一件簡單的米色針織衫配格子短裙，長發如瀑般垂在肩頭。
周稚瑜聽到吵鬧聲，下意識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
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
葉舟鴻想轉身逃走。
他現在的樣子一定狼狽透頂。
像個被家長牽著鼻子走的巨嬰，懷裡抱著一沓教輔，滿臉通紅。
「你去哪？」
張蘭一把拉住準備後撤的葉舟鴻。
「阿姨好。」
張蘭愣了一下。
看清來人後，迅速切換成一副和藹可親的笑臉。
「哎呀，是稚瑜啊。真巧，你也來買學習資料嗎？」
周稚瑜輕輕搖搖頭，把手裡的書稍微舉了舉：
「我來買本課外書。」
張蘭眯起眼睛，看清楚她捧著的小說——
《挪威的森林》。
恰好，也是張蘭口中的「閒書」。
但這並沒有難倒她。
她立刻調轉槍口，指著葉舟鴻教育道：
「葉舟鴻，你看看人家。除了認真學習，還陶冶情操，這就是差距啊！」
張蘭說著，把書架上那本《海邊的卡夫卡》遞給他。
「好好學一學，下次考試別再給我丟人！」
「阿姨，其實……葉舟鴻這次考得挺好的。」
周稚瑜忽然開口。
張蘭愣了一下：
「好什麼呀，理科考得一塌糊塗……」
「這次物理卷子難，大家都考得不好。」
周稚瑜打斷了張蘭的話。
「但是他文科成績非常好。語文和英語都是班級第一，地理是年級第一。連沈老師都在班上公開表揚他，說他是我們班的『文科黑馬』。」
葉舟鴻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周稚瑜。
她在……幫我說話？
張蘭被說得有些語塞，臉上的笑容變得尷尬：
「是……是嗎？這孩子在家從來不說。」
周稚瑜淡淡一笑。
「而且，他人緣好，還經常幫同學補習英語。阿姨，偏科是可以補的，但這些優點很難得。」
「是嗎？呵呵，那是稚瑜你會誇他。」張蘭笑著擺擺手。
「他那點小聰明有什麼用？現在的社會，理科不好怎麼行？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張蘭越說越起勁，仿佛要找回剛剛丟失的場子：
「他這孩子我最清楚，就是懶！不逼他不行！」
周稚瑜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
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
但張蘭不給她機會，拽著葉舟鴻就要往收銀台走。
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眼淚。
哪怕周稚瑜幫他說話了，在母親眼裡，那也不過是用來攻擊他的另一種武器——
你看，優秀的人都在同情你。
「媽，我去那邊看看，你自己挑吧。」
沒等張蘭反應，葉舟鴻猛地甩開她的手，轉身就跑。
他穿過一排排書架，風在耳邊呼嘯。
他只想逃。
衝出書店大門，衝進熙熙攘攘的人群，衝進初秋略帶涼意的風裡。
身後的叫罵聲被自動門隔絕。
他跑得氣喘吁吁。
直到肺部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才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來。
行人神色匆匆，沒人注意這個眼眶發紅的少年。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小魚：【你還好嗎？】
小魚：【理科卷子如果不會，回校可以問我。】
葉舟鴻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
他沒臉回，更不知道該回什麼。
他在街頭漫無目的地遊蕩了一會兒。
為了逃避那種令人窒息的情緒，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移到別的事情上——
比如科技節，還有一周就要比賽了。
既然不想做題，那就做點別的。
走進路邊的一家超市。
他拿起一瓶最便宜的礦泉水，又拿了一瓶大豆油。
他在心裡默默計算著。
「要減少雞蛋受到的衝擊力，就要延長作用時間。」
他在腦海中構建了一個模型：
在大塑料瓶里注入清水和食用油，比例大概是三比一。
水密度大，在下層。它作為主要的緩衝介質，吸收落地時的動能。
粘稠油液可以約束水流劇烈震盪，削弱液體撞擊產生的高壓，避免衝擊力集中衝擊雞蛋。
至於雞蛋……
葉舟鴻走到日用品區，拿起一個小小的尼龍網兜。
把雞蛋懸掛在瓶蓋內側懸空，落地時雞蛋全程被液體包裹緩衝，不會和硬質瓶身直接相撞。
（PS：這是作者當時製造的裝置，不一定正確哦~）
他提著一袋子奇怪的材料走出超市。
手機再次震動。
這回是許清言。
一口⁵個蛋撻：【快看！陳社長請客！你在哪呢？】
下面附帶了一個定位。
只要不回家，去哪都行。
葉舟鴻朝著定位的方向走去。
店裡，許清言正和陳舒月坐在一起。
陳舒月穿著寬鬆的灰藍色襯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
她長發披散，靠在椅子上玩手機。
「同桌！這邊！」
許清言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門口徘徊的葉舟鴻。
她穿了件淺杏色針織短開衫，裡面搭一件奶白色T恤。下身是百褶短裙，斜挎一個淺棕色的小包。
葉舟鴻有些拘謹地打招呼：
「學姐好。」
陳舒月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掃過葉舟鴻手裡的塑膠袋：
「小學弟，這是打算在宿舍開小灶嗎？」
「噗——」許清言沒忍住笑出聲，「葉舟鴻，你買這些幹啥呀？」
「這是……科技節比賽用的材料。」
葉舟鴻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袋子放到桌腳。
「噢——這就是學霸的世界嗎？」
許清言把一杯淺綠色的奶茶推到他面前。
「喏，我就知道你會來的。快嘗嘗，芝芝抹茶，少冰五分糖。」
葉舟鴻插進吸管，清苦的抹茶瞬間沖淡了心裡的鬱悶。
「怎麼一副魂丟了的樣子？被老沈罵了？」
「沒。」
「肯定是被家裡人說了吧？」
陳舒月突然抬起頭。
「跟我以前練琴被我媽抽的時候一樣。」
「社長，那是你！我同桌可是英語大神！」
許清言習慣性地拍了一下葉舟鴻的肩膀。
葉舟鴻苦笑一聲：「什麼大神……」
他簡單說了說書店的事，隱去了周稚瑜的部分。
「害，大人都這樣，他們眼裡的世界只有成績。」
許清言大大咧咧地擺擺手。
大家在奶茶店裡聊了一會兒。
就像是一個最普通的周末午後。
直到天色漸暗，葉舟鴻才告別了兩人。
回到小區，他沒有直接上樓。
他繞到了小區花園角落。
那裡有兩個早就生鏽的鞦韆，平時沒人玩。
他坐上去，鐵鏈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屏幕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小魚：【你還好嗎？】
小魚：【理科卷子如果不會，回校可以問我。】
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個小時。
他想解釋，想說自己沒事，想說今天謝謝你幫我說話。
但他打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覺得矯情，都覺得虛偽。
晚風吹亂了他的頭髮。
他終於在屏幕上敲下幾個字。
松葉：【對不起。】
松葉：【今天在書店，謝謝你。】
按完發送鍵，他迅速鎖屏。
只要不期待，就不會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