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
楚外的校園廣播裡放著激昂的進行曲，一年一度的科技節正式拉開帷幕。
下午沒有常規教學，數學建模大賽、地理課外知識競賽、化學知識搶答同時開賽。
班主任沈國平背著手在教室里轉了兩圈。
「沒報名的同學，老老實實上自習！高靜主任就在走廊巡視，誰敢交頭接耳，直接站到外面去！」
老沈撂下狠話，匆匆趕去化學競賽場地。
江嶼把校服外套甩在肩膀上，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
「兄弟們，我去化學知識搶答賽送人頭了。要是高靜問起我，就說我為了班級榮譽英勇就義了。」
張遠在座位上頭也不抬，翻著一本包著物理書皮的小說：
「放心去吧，汝妻子吾自養之。」
「滾蛋！」
江嶼笑罵了一句，大步走出教室。
講台前，班長陳浩拍了拍手：
「參加數學建模大賽的同學，帶好草稿紙和計算器，現在去綜合樓502機房集合。」
葉舟鴻左手托腮，右手轉著筆，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陳浩走下講台，自然地停在周稚瑜桌邊。
「稚瑜，等會兒機考我們分一組吧？」
他刻意省去了姓氏，叫得親昵又熟稔。
周稚瑜依舊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
她拉上文件袋的拉鏈，語氣清冷。
「看老師怎麼分吧，我無所謂。」
「行，那我們走吧。」
陳浩笑了笑，不以為意地轉身帶路。
周稚瑜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前門。
「啪」的一聲。
葉舟鴻轉筆的動作一頓，塑料筆桿砸在桌面上。
看著自己暗戀的女孩離開，還是跟著比自己優秀的男生一起……
一個紙團精準地落在他面前。
轉頭一看，右邊許清言正單手托著腮。另一隻手拿著黑筆在草稿本上寫寫畫畫，裝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樣。
但她那雙圓溜溜的杏眼，正滴溜溜地朝這邊看。
嘴角憋著笑，發尾隨著身體的輕微搖晃，一顫一顫的。
葉舟鴻用手掌遮住紙團。
借著調整坐姿的動作，用兩根手指把它撥到課桌邊緣，慢慢展開。
紙條上畫著一個簡筆畫的小貓，旁邊配了一行清秀活潑的字：
【發什麼呆呢？】
葉舟鴻拔出筆帽，在下面快速寫道：
【江嶼說他去送人頭了，我在替他默哀。】
寫完，他把紙條彈了回去。
許清言接住紙條，看了一眼，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動起來。
她拿起筆，唰唰寫了幾筆，又扔了過來。
【不愧是親舍友。】
【對了，林靜雪昨天給你開小灶了吧？下次物理周測有信心考第一嗎？】
葉舟鴻回覆：
【呃……勉強能看懂題目在問什麼了。】
紙條再次飛來。
這次紙條里還裹著一顆大白兔奶糖。
【本同桌看好你哦！(๑•̀ㅂ•́)و✧】
葉舟鴻看著紙條上的顏文字，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許清言就是這樣，像個永遠發著光的小太陽。
她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開心和無聊都寫在臉上。
和她待在一起，不用去猜忌，也不用去掩飾自卑。
剝開奶糖的包裝紙，把糖扔進嘴裡。
葉舟鴻拿起筆，在紙條上畫一個豬頭回敬她。
許清言看見紙條，笑意盈盈的杏眼立刻瞪圓，腮幫子鼓了起來。
課桌下，一隻粉色的匡威悄無聲息地探了過來。
瞄準葉舟鴻的鞋面，精準踩下！
他倒吸一口涼氣，痛得直咧嘴，剛想轉頭控訴。
走廊外突然傳來「噠噠噠」的高跟鞋聲。
許清言秒變臉，皺起眉頭盯著完形填空「冥思苦想」。
我去，變臉不扣豆！
葉舟鴻也趕緊低頭，盯著眼前的物理錯題集。
年級主任高靜出現在窗邊。
她雙手抱胸，銳利的目光透過玻璃掃射全班。
剛剛教室里還有些白噪聲，此刻只剩寫字的沙沙聲。
幾秒鐘後，高跟鞋聲漸行漸遠，那股無形的窒息感才慢慢消散。
日影西斜，時間熬到下午五點。
教室後門被一把推開，江嶼頂著一頭亂髮走進來，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掛在肩膀上。
他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把筆往桌上一摔。
「老沈簡直是魔鬼。」
江嶼往後一靠，向張遠大倒苦水。
「最後一道題考的居然是有機化學！咱們不是才剛開學嗎，有機是下學期學的東西吧？！我特麼連選項都沒聽懂。」
「菜菜菜，你這不是純白給嗎？」張遠無情地給予嘲諷。
湯昊喜笑顏開地勾住江嶼的肩膀：
「好送，兄弟好送！」
說話間，陳浩和周稚瑜一前一後走入教室。
陳浩依舊是一副自信的模樣，金絲眼鏡在夕陽下折射出亮光。
他側過頭，用能讓周圍人聽見的音量說：
「稚瑜，最後那個建立動態方程的思路很絕。要不是你提醒引入輔助變量，時間肯定不夠。我們配合確實默契。」
周稚瑜面色平淡，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是你電腦打字快，我只負責列公式。」
「那也是我們分工明確。」
陳浩笑著拉開椅子，從書包里拿出一瓶依雲，擰開蓋子遞給周稚瑜。
「喝點水，今天費腦子了。」
周稚瑜沒有接，指了指桌角的保溫瓶：
「不用，我帶了溫水。」
陳浩手在半空頓了一下，若無其事地收回。
他篤定地說道：
「最後那個三次方程的擬合係數，我選了0.85。李老師當時看我的屏幕，還點了點頭。穩進前三沒問題。」
周圍幾個女生發出羨慕的驚嘆聲。
周稚瑜卻沒有再接他的話茬，而是突然轉過身，看向後排。
「你參賽的裝置準備好了嗎？」
這句沒頭沒尾的問話飄過來，葉舟鴻第一反應是看向林靜雪、王子航那幾個優等生。
「葉舟鴻，你的參賽裝置準備好了嗎？」
昨天下午，她不是親眼看過了嗎？
他快速瞥了一眼臉色微僵的陳浩，心裡泛起一陣自嘲的酸澀。
原來只是拿我當擋箭牌。
她只是想找個藉口，結束和陳浩的對話。
自己在她眼裡，大概就是一個方便好用的工具人。
「嗯，準備好了。」
葉舟鴻避開她的目光，乾巴巴地回了一句。
陳浩面帶微笑地走了過來。
他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用一種班幹部的關懷語氣說道：
「葉舟鴻，你也報了物理組？」
陳浩單手撐在葉舟鴻桌上。
「嗯，隨便報的。」
葉舟鴻把筆放下，看著陳浩的眼睛。
陳浩臉上的笑容溫和。
他頓了頓，繼續拋出專業詞彙：
「理論計算上，只要落地角度偏差不超過十五度，緩衝率能達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說完，他的視線落在葉舟鴻座位旁的塑膠袋上。
「你是用了一個大號礦泉水瓶？用水做緩衝，想法確實挺有意思。」
「液體在自由落體時的晃動，可能會導致重心失衡。當然啦，我們重在參與就好，拿不到名次也沒關係。」
和那個精密的碳纖維盒子比起來，自己這個礦泉水瓶簡直就是破爛。
「也對，我就是湊個數。」
葉舟鴻扯了扯嘴角，習慣性地自我貶低，結束這種毫無意義的攀比。
「哎呀，這可說不準呢。」
一個糯糯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許清言半趴在課桌上，雙腿在課桌下悠哉地前後晃蕩，笑眼彎彎地盯著陳浩。
「班長，你的盒子聽起來好高級呀，又是碳纖維又是珍珠棉的。」
「不過那麼大一個盒子，重量又輕，萬一被風吹偏了……雞蛋保得再好，沒落在規定區域，也是零分呀。」
陳浩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確實只算了垂直下落的動量，根本沒考慮高空的側風。
他看著許清言，努力維持著風度，但語氣里已經多了壓不住的說教意味。
「許清言，實踐和理論是有區別的。質量輕不代表一定會飄，空氣阻力係數我已經測算過了。科學是嚴謹的，不能靠直覺判斷。」
「是呀是呀，我不懂科學。」許清言煞有介事地點點頭，一副乖巧的模樣。
「許清言同學，物理是一門嚴謹的學科。」陳浩壓抑著不爽，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大度。
「你這幾天英語默寫一直不達標，還是多花點時間背單詞吧。至於葉舟鴻……」
陳浩看了葉舟鴻一眼：「我只是好心建議，畢竟比賽關係到我們重點班的榮譽。」
碰了個軟釘子，又在周稚瑜面前丟了面子，他只能冷哼一聲，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周稚瑜一直沒有說話。
其實剛才聽到陳浩的貶低時，她本想開口反駁。
昨天她仔細看過那個雙層緩衝結構，絕不是陳浩口中的「實操變量太多」。
但還沒等她出聲，許清言就懟了回去。
周稚瑜垂下眼眸，默默收回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