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科技節的實踐比賽日。
教學樓一樓被臨時清理了出來，騰出一大塊空地。正中央的瓷磚上，用紅色膠帶貼出了一個巨大的同心圓靶心。
物理老師劉丹手裡拎著個擴音喇叭，湊到嘴邊吹了口氣。
「刺啦——」
尖銳的電流聲刮過耳膜，圍觀的學生們條件反射地縮了縮脖子。
「靜一靜！」
劉丹的聲音通過喇叭放出來，帶著嗡嗡的回音。
「下面我宣讀一下比賽規則：第一，雞蛋碎了直接淘汰；第二，看落點，離靶心越近分越高；第三，才是看裝置重量。再重申一遍，我們是科學競賽，都認真點！」
葉舟鴻拎著他的礦泉水瓶，站在人群外圍。瓶子裡裝了一大半水，最上層浮著一層明晃晃的大豆油。
怎麼看，都像是剛從廢品回收站撿回來的。
江嶼和湯昊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一左一右擠在葉舟鴻身邊。
「喲，鴻哥，你這裝置，充滿了生活的氣息啊。」
江嶼把手搭在葉舟鴻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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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張遠在一旁摩挲著下巴，「要是再貼個『高價回收』的標語，就更對味兒了。」
湯昊推了推眼鏡，盯著陳浩手裡那個黑色盒子。
「我聽說陳浩那小子花了小几百塊錢買的高級材料，咱們這氣勢不能輸啊。」
葉舟鴻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陳浩站在最顯眼的位置，手裡托著精緻的碳纖維盒子。
陽光一打，那盒子簡直在折射人民幣的光芒。
他正被幾個女生圍著，言談間偶爾推一推金絲眼鏡，指著盒子上的精密結構侃侃而談。
「切，給他套件黑色帶帽衛衣，直接能送去參加『中國有嘉豪』了。」
江嶼毫不客氣地銳評。
「急什麼，看你爸我拿下比賽。」
葉舟鴻顛了顛手裡的水瓶，毫無心理負擔。
畢竟林靜雪，還有周稚瑜……都說他做的沒問題。
「滾滾滾，我才是你爸。」
兄弟幾個正互相占便宜，人群突然一陣騷動。
一道修長、清冷的身影走進了視線。
周稚瑜避開了嘈雜的人堆，獨自走到教學樓的陰影下。
茂密的枝葉投下斑駁的光影，剛好把她和這亂鬨鬨的人群隔開。
她站在那，就像自帶了個低溫結界，讓人不敢輕易湊過去。
但他卻又沒法控制自己，不往那多看兩眼。
「葉舟鴻！」
一聲清脆的喊聲，像冰鎮汽水開瓶的氣泡。
「你們不是也有比賽嗎？」
見許清言蹦躂到自己面前，葉舟鴻甚至怕她把自己的正事給忘了。
「早比完啦，我和靜雪做的蝴蝶標本，輕鬆拿下三等獎！」
許清言晃了晃手裡的獎狀。
跟在她身後的林靜雪雙手絞在一起，臉紅得快要滴血。
周圍有江嶼這幾個平時鬧騰的男生在，她社恐狂犯，只能拼命往許清言嬌小的身板後面縮。
「那個……比賽加油。」
林靜雪小聲擠出一句。
「謝了。」葉舟鴻笑了笑，「恭喜你們啊。」
「現在壓力給到你了哦，同桌。」許清言得意地揚起下巴，杏眼彎成了月牙，「你要是連個名次都混不回來，以後的零食本同桌可是要加倍收費的！」
「請各位選手上樓！比賽馬上開始！」
劉丹的大喇叭再次響徹全場。
葉舟鴻深吸了一口氣，拎著他的「廢品」走向樓梯口。
比賽在五樓走廊進行，選手們一字排開。
陳浩抽到的是5號。
他走到欄杆前，並不急著出手，而是先慢條斯理地扶了扶眼鏡。
接著他伸出右手食指，煞有介事地測起了風向。
「高一（4）班，陳浩，準備投擲！」
陳浩雙手托舉著黑色立方體，那手勢優雅得像在放飛和平鴿。
在全場屏息的注視下，他輕盈地鬆開了手。
黑色立方體在空中劃出一道筆直的軌跡。
前三秒，它穩如泰山。
樓下的死黨們已經攥緊拳頭準備歡呼了，陳浩嘴角的弧度也壓不住了。
然而……
就在裝置降落到三樓高度時，樂子來了。
教學樓這種「回」字形結構，在下午經常會形成一股穿堂風。
正如許清言昨天隨口吐槽的那樣——
這盒子體積太大，材質又太輕，完全是給風當帆用的。
那個昂貴的碳纖維盒子，就像被人憑空踹了一腳，往右邊平移了整整一米！
「哎呀！」
人群中發出一片惋惜的驚呼。
陳浩臉上的從容瞬間裂開了，死死扒住不鏽鋼欄杆。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熬了幾宿算計好的心血，像個斷線的風箏一樣偏離軌道。
「啪。」
盒子落地。
雞蛋確實沒碎，但落點……
尷尬地壓在了最外圈的邊界線上。
劉丹扯著捲尺比劃了半天，最後板著臉舉起喇叭：
「偏離靶心2.3米。裝置完好，雞蛋沒碎。總分：68分。」
68分。
這個分數，基本宣告了與一等獎無緣。
接下來的十幾個選手更是慘烈。
要麼是重力沒算好，雞蛋碎得像一灘爛泥；要麼是隨風逐流，離譜砸進了旁邊的綠化帶。
劉丹老師的眉頭越皺越緊，直到叫到了22號。
「高一（4）班，葉舟鴻。」
葉舟鴻抱著那個大瓶子走到了欄杆邊。
樓下先是安靜了一秒，隨後響起竊竊私語聲。
「呼——」
他做了個深呼吸，五指一松。
一升裝的礦泉水瓶，像一顆精準制導的深水炸彈，帶著純粹的勢能直線砸落。
「嘭！！！」
一聲悶響。
瓶子穩穩地砸在了紅色靶心的正中央。
因為衝擊力太大，還在瓷磚上彈跳了一下，才重重躺平。
站在一旁的陳浩臉都綠了，緊接著發出一聲冷笑。
落點再准又有什麼用？
就這麼個硬砸法，裡面的雞蛋估計早就散黃變成蛋花湯了！
劉丹老師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子。
他擰開瓶蓋，順著水槽倒掉裡面的液體，最後伸手探進瓶子裡。
幾秒鐘後。
一隻白白淨淨的雞蛋，被那隻粗糙的大手高高舉起！
下午的斜陽打過來，那枚平平無奇的雞蛋居然閃爍著冠軍的光芒。
「落點精準，正中靶心！雞蛋完好！」
「總分：82分！」
全場譁然。
「臥槽！鴻哥牛逼！」
江嶼率先喊了起來，湯昊和張遠在旁邊鬼哭狼嚎，活像三隻返祖的狒狒。
許清言在台下蹦得老高，兩隻手攏成個小喇叭：
「同桌好樣的！」
在一片歡騰中，陳浩死死咬著後槽牙。
早知道昨天不去裝那個比了……
不對，都怪那陣該死的穿堂風！
那屬於不可抗力，我的設計絕對沒有錯，是學校的建築結構不合理！
他捏著那張輕飄飄的三等獎獎狀，再看一眼正從樓梯上下來、被死黨們瘋狂揉腦袋的葉舟鴻，心裡堵得快要喘不上氣……
居然被這種差生踩在頭上？！
這種羞恥感比殺了他還難受。
葉舟鴻接過了屬於他的二等獎獎狀，手心還在微微出汗。
她還在嗎？
他的視線下意識穿過鬧騰的人群，想尋找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在操場邊緣的陰影里，周稚瑜收回了遙遙看來的視線。
她似乎輕輕抿了一下唇角。
可還沒等葉舟鴻的目光完全對上，她已經轉過了身。
那個清冷的背影，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
葉舟鴻捏著獎狀，原本在胸腔里劇烈翻湧的喜悅，又悄然冷卻了下來。
他贏了陳浩，賺到了學分，在全年級面前露了一把臉。
可那個他最想分享的人，卻只留給他一個漸行漸遠的影子。
她是覺得陳浩運氣不好，在替陳浩惋惜嗎？
或是根本不在意自己？
大概兩者都有吧……
「還在看什麼呢？走啦，請我們喝奶茶！」
許清言看出了他的沮喪，輕輕一拳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
「噢……好。」
葉舟鴻低頭笑了笑，小心翼翼地遮住眼底的沮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