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今晚就能看期中考排名了。」
林靜雪一邊背單詞,一邊跟後排瘋狂補作業的葉舟鴻聊天。
開學以來,他每個周日中午都提前回學校。平時兩人要麼交流錯題,要麼一起刷卷子。
但昨天實在玩得太開心了,作業一個字沒動,此刻正欠著一屁股債。
期中考啊……明明是前天才結束的考試,他卻覺得好像是上輩子的事。
物理髮揮得還算不錯,但數學……
最後一道大題,他只寫出了第一小問,後面兩問的答題區域乾乾淨淨。
「那我完了,數學壓軸題我只寫出第一小問。」
沒想到林靜雪深有同感地點點頭:「這次數學確實很難,我壓軸題後兩問也沒底。」
葉舟鴻歪過腦袋,有點意外。
班級前三的學霸都沒底?
這話聽著……也不知該讓他安心一點,還是更絕望一點。
……
傍晚六點,教室陸續坐滿人。
返校的學生們表面上各忙各的,眼神卻時不時往講台飄。
「最後一題我稍微有點小失誤,估計也就130+吧。」陳浩故意大聲跟旁邊的人聊著。
王梓航沉默地點了下頭,翻過一頁習題冊。
江嶼實在受不了陳浩這股凡爾賽味兒,用胳膊肘捅了捅葉舟鴻:「走,打水去。」
兩人拎著水杯溜出教室。
茶水間裡,飲水機低鳴。熱水注入杯底,咕嚕咕嚕冒著泡。
江嶼往左右瞄了一眼,確認沒有老師經過,眉飛色舞地開始吹:
「我跟你說,我這次穩了——張遠說他大題沒做完,湯昊那貨考前打遊戲打到三點。就這倆,我不超他們我改姓!」
葉舟鴻擰緊保溫瓶,淡定地說:
「嗯……我不是針對誰,只是在座各位都是樂色。」
「去你的。」江嶼一巴掌拍上他後背,「誰能跟你比啊,你文科也太變態了。」
兩人說說笑笑往回走。
一抬頭,沈國平正好從走廊盡頭走過來。
葉舟鴻和江嶼齊刷刷挺直後背,表情堅毅得像在宣誓入黨。
「江嶼。」
僅僅兩個字,江嶼的笑容立馬凝固。
「開學測,150名。期中考——」沈國平盯著他的眼睛,「還在150名附近打轉!」
老沈陡然提高音量:「期末再不打起精神,給我滾平行班去。」
江嶼低著頭,連連稱是。
目送沈國平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兩人才灰溜溜地往教室走。
江嶼一臉見了鬼的表情,湊到葉舟鴻耳邊嘀咕:「憑什麼老沈光罵我不罵你?」
葉舟鴻聳聳肩:「可能你比較缺罵?」
他自己也納悶。
「……滾滾滾!」
葉舟鴻剛回座位坐下,右邊就湊過來一張寫滿八卦的臉。
「同——桌——」
許清言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長,一雙杏眼笑眯眯的,擺明了要逗他。
「周末和班長大人的約會怎麼樣呀?」
葉舟鴻面不改色,攤開一張周末作業的卷子。
「許同學,我糾正一下你的說法。從社會學角度分析,我們只是在公共空間裡處於非互動性共在。從邏輯上講,不構成任何雙人約會要素。」
許清言被葉舟鴻一臉正經的樣子氣笑了,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胳膊。
「說人話!」
「就……一起去書店看了會兒書。」
「沒啦?就這樣?」
「不然呢?就這樣。」
許清言還想深挖,但看葉舟鴻還在辛苦地補作業,只好撇撇嘴,暫時放過他。
今晚的周測是英語。
正好在葉舟鴻的舒適區,提前半小時就寫完了卷子。他甚至閒得慌,把四篇閱讀理解翻譯了一遍。
下課鈴響,英語老師鄭琴收走卷子,把講台還給了沈國平。
來了!
檢驗半學期學習成果的時刻!
「下面念一下期中考的成績。」沈國平開門見山,「先說幾個讓我不滿意的。」
智能屏亮起,姓名、總分、年級排名,在表格里密密麻麻地排列著。
「湯昊——年級第174名,退步46名。你上課有那麼困嗎?」
「看來下周,我有必要去宿舍好好查查,你們每晚在宿舍到底在修什麼仙。」
湯昊在座位上嚇得一縮,耳根子唰地紅了。
這句話的殺傷範圍顯然不止湯昊一個。
後排幾個男生同時低下了頭。
「蘇棉棉——年級第162名,退步60名。」
沈國平的聲音沉了下去,反而比剛才更有壓迫感。
「你自己說說怎麼回事吧。腦瓜子一天天的,都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蘇棉棉漲紅了臉,頭都快低到抽屜里了。
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蟲鳴。
被點到名的恨不得原地蒸發,沒被點到名的也縮著脖子,生怕下一個就是自己。
葉舟鴻心臟怦怦直跳。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手腕處一下一下地撞,比教室牆上掛鐘的滴答聲要快許多。
自己會是多少名?
一百名?一百二?
總不至於真的掉到一百五開外吧……
講台上,沈國平滑動滑鼠,直接拉到表格最頂端。
「下面,我念一下班級前十。」
「周稚瑜——年級第18名,進步4名。」
教室里沒什麼反應。
以她的水平,這個成績完全在意料之中。
葉舟鴻的目光飄向前排。
那道穿著藍白校服的背影坐得端端正正,清冷、遙遠。
他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恍惚感。
昨天陪他一起看書、一起逛街、一起喝奶茶的周稚瑜,真的不是他做的一場夢嗎?
「林靜雪——年級第30名,進步10名。」
「陳浩——」
沈國平的語氣忽然冷了下來。
「級排43,退步5名。好好找找自己的問題。」
教室里有幾道若有若無的視線投向陳浩。
那張盡在掌握的臉僵了一瞬。
他飛快地抬起右手,用食指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鏡片在日光燈下反了一下光,正好擋住了他的此刻的眼神。
沈國平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
「身為班長,要以身作則,不要給我動歪心思。」
這句話里有什麼別的意思,只有陳浩自己心裡清楚。
「蘇清月,年級第47名,進步3名。」
蘇清月低下頭,黑色長髮垂在肩膀兩側,耳尖微微泛了一層淡粉。
葉舟鴻在心裡默默算著:周稚瑜第一,林靜雪第二,陳浩第三,蘇清月第四。
排名都念到年級47名,自己已經不可能進前三十了。
雖然原本也沒抱多大期望,但真到了這一刻,胸口還是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沈國平清了清嗓子。
「下面重點表揚一位同學。」
葉舟鴻低著頭,右手轉著筆。
「葉舟鴻。」
筆從指縫裡滑了出去,在桌面上骨碌碌滾了兩圈。
他猛地抬起頭,一臉不可置信地看向講台。
「班級第五,年級第63名。」
「進步——77名。」
沈國平看著他,嘴角帶著笑意。
安靜的教室像被扔進了一顆炸彈。
議論聲瞬間從四面八方涌了上來。
「臥槽!開沒開自己心裡清楚。」江嶼沒控制住音量。
「進步七十七名?卷子不會改錯了吧。」
許清言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張著:
「……要不要這麼卷啊?!」
她這次考試穩定發揮,還是在120名左右仰臥起坐。
葉舟鴻強壓著嘴角,故作深沉:「基操勿6。三十年河東……你幹嘛,哎喲!」
許清言施展肘擊,效果拔群!
「啪啪啪。」
沈國平拍了拍巴掌,教室里的嗡嗡聲立刻被壓了下去。
「班級前十、各科第一,進步獎的同學,上講台領獎。」
葉舟鴻站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兩條腿有點發軟。
上一次站在台上領獎狀,好像還是小學的事了。
他走上講台,從沈國平手裡接過三張獎狀——
班級第五,進步獎,英語單科第一。
三張紙疊在一起,輕飄飄的。他的指尖攥著獎狀的邊緣,不自覺地捏出了淺淺的褶皺。
他不敢往右邊看,但餘光還是捕捉到了。
周稚瑜站在正中間,手裡捏著五張獎狀。
她正微微低著頭,用拇指和食指仔細地把每張獎狀的邊角對齊,動作不緊不慢。
那股若有若無的鈴蘭清香,從幾步之外飄了過來。
很淡,卻像一道無形的結界,讓葉舟鴻不敢再靠近半步。
好在林靜雪走了過來,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兩人中間。
「都站好,看鏡頭。」
沈國平掏出手機,橫著舉平。
快門聲咔嚓一響。
那張照片隨即被發進了家長群,配文簡短【高一四班期中優秀學生,繼續加油!】
葉舟鴻走下講台,回到座位上坐好。
他把三張獎狀對摺了一下,塞進書包里。
年級第63名,進步77名。
厲害嗎?
在同學們眼裡,大概是挺厲害的。
但張蘭開出的條件是——年級前三十。
六十三名,顯然達不到要求。
以張蘭的性格,看到這個成績的第一反應,絕對不會是「兒子你進步了真棒」。
而是——
「才六十三名?你要是把玩的時間都用在學習上,早就前三十了!」
他在腦海里惟妙惟肖地模仿出母親的語氣。
那個被鎖在五斗櫃裡的手機,短時間內是拿不回來了。
「唉……」
他嘆了口氣。
剛才在胸腔里翻湧的那股熱意,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涼水,涼得徹底。
「篤、篤。」
桌面被輕輕敲了兩下。
許清言趴在桌上,兩根手指夾著一張對摺的紙條,沖他晃了晃。
葉舟鴻打開紙條,上面是娟秀可愛的原子筆字:
【目前可公開情報:剛剛老沈念你名字的時候,小魚一下子就抬頭了哦。】
【她瞄了你一眼,然後馬上低下去了。別人可能沒注意到,但我這個角度剛好看得清清楚楚!】
葉舟鴻盯著那行字,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了起來。
做了半學期同桌,他可太了解許清言了。
這種時候,他絕對不能露怯!一旦讓她抓住破綻,這輩子都別想翻身。
【班長這是關心群眾,是對班級事務上心的體現。許同志啊,你的思想覺悟還有待提高。】
許清言看完回復,捂著嘴低低地笑。
這同桌,死鴨子都沒他嘴硬!
【你就裝吧(¬‿¬) 所以,你不喜歡她咯?】
嘶——
這是個帶陷阱的問題。
如果回答【不是】,那就是否認自己不喜歡她。雙重否定表肯定,不就等於說自己喜歡她嗎?
如果回答【是】,也可以解讀成「我討厭她」,那不就成不團結同學了?
他思考良久,決定換一種說法。
【就算我真的對她有好感,我也不會在高中階段早戀的。而且,我不喜歡她,我對學習那可是一心一意的!】
「嘖嘖嘖。」
許清言看完,強忍著沒笑出聲。
還在嘴硬呢。
她雙手托著腮,笑眼彎彎地盯著葉舟鴻緊繃的下頜線。
下課鈴打響,漫長的晚自習終於結束。
沈國平拔下U盤,站起身。
教室里正要活躍起來的氣氛,被他接下來的話又按了回去。
「還有一個通知。下周五下午,開家長會。」
全班發出一陣此起彼伏的哀嚎。
「周稚瑜,葉舟鴻。」
「你們兩個,現在來我辦公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