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得還不錯，葉舟鴻這周末難得沒被張蘭嘮叨。
周日返校，照例要進行周測。
「安靜！」
收完卷後，沈國平站在講台上，面無表情地等整間教室安靜下來。
「第一，期中考各科成績都已經出了，下周各科老師會陸續講評試卷。退步的同學，自己心裡有數。」
「現在不拼，下學期分班的時候，我看你們拿什麼去爭名額！」
湯昊縮了縮脖子。
「第二件事，學校下下周將舉辦第三十屆校運會。以班級為單位參賽，每個人限報兩項，每個項目必須報滿人數！」
「體委劉詩洋，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周二體育課之前，把最終名單交到我這裡。」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沉了下來。
「如果有項目報不滿的，你來找我。」
劉詩洋乾脆利落地點頭：「收到。」
她是個典型的運動少女，身高1米7。留著利落的齊耳短髮，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
沈國平交代完事情，夾著文件夾走了。
劉詩洋沒廢話，直接從座位上站起來，大步走上講台。
她在黑板上唰唰唰寫下項目清單。
田賽：跳遠、跳高、三級跳遠、鉛球、實心球。
徑賽：100米、200米、400米、800米、1000米、5000米、4×100接力。
趣味項目：拔河、羽毛球、籃球、桌球、跳繩。
女子對應的項目少了5000米，換成了3000米。
劉詩洋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家安靜一下。名額有限，大家舉手一個一個說。」
江嶼第一個從座位上竄起來，手高高舉起：「體委！100米給我留個位置！哥們初中可是短跑健將！」
孫浩然嘲諷道：「就你？得了吧。體委，我報200米，給你們見識一下什麼叫貼地飛行。」
教室里一陣鬨笑。
張遠懶洋洋地靠著椅背：「那我報個鉛球。胖子別的不多，就是肉多力氣大。」
不到三分鐘，100米、200米、跳遠、跳高，這些耗時短、輕鬆的項目被一搶而空。
黑板上只剩下幾個令人痛苦的項目，男子5000米、女子3000米更是無人問津。
教室突然又安靜了下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老沈回來了。
劉詩洋雙手撐著講台，目光從左掃到右。
剛才還在激烈搶項目的同學們，此刻一個比一個沉默。
有人翻開英語課本，有人開始認真地摳指甲，孫浩然把腦袋埋進胳膊里假裝睡著了。
「男子5000米，誰來？」
班上剩下的三十九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別處。
窗外的芒果樹成了全班最受關注的植物。
「班長。」劉詩洋直接點名，「沒人報，你起個帶頭作用唄？」
陳浩不緊不慢地站起來，推了推金絲邊眼鏡。
「體委，說實話，我個人是很想報名的。」
他的語氣誠懇，笑容恰到好處。
「但你也知道，校運會期間我作為班長，要在廣播站審稿，還要負責全班的後勤調度——飲用水、遮陽棚、急救包，這些都得有人統籌。萬一我自己跑傷了、跑垮了，耽誤了班級整體運轉，那就得不償失了。」
劉詩洋盯著他看了兩秒，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
葉舟鴻低頭盯著英語筆記，嘴角抽了一下。
這人推卸責任的水平，堪稱一門藝術。
許清言趴在桌上，嘴裡叼著一根百醇，含糊不清地說：「五千米……那是多少圈來著？」
葉舟鴻心算了一下：「十二圈半。」
許清言的嘴停止了咀嚼。
「……告辭。」
見始終沒有人主動站出來，劉詩洋翻開花名冊，開始逐個點名。
「王梓航。」
「我報了800米和跳遠。」
「蕭真。」
「我報了籃球。」
「……」
女子3000米那邊同樣慘烈。
劉詩洋嘆了口氣。
她知道，3000m、5000m確實太為難普通學生了。就拿同宿舍的周稚瑜、林靜雪來說，她們連跑完800m都很勉強，怎麼可能去跑3000m呢？
「3000米，我可以。」
整個教室安靜了兩秒，沒人相信竟然有人會主動報名。
周稚瑜抬起頭，還是平常清冷的表情。
劉詩洋愣了一下：「你確定？」
「嗯，項目報滿就行。」周稚瑜點點頭。
筆畫落下去的那一刻，女生們同時鬆了口氣。
後排。
葉舟鴻攥緊了手裡的黑筆。
她的體能從小就不是很好。上體育課跑完800米，臉白得像紙，在跑道邊蹲了好幾分鐘才緩過來。
憑什麼是她去跑七圈半。
「女生這邊班長帶頭了。男生呢？難道四班連個敢跑的男生都沒有？」
教室里沒有人說話。
葉舟鴻其實知道自己跑不了5000米。
一千米他最好成績也就三分二十，五千米是什麼概念？他想像不出來。
可是——
他的餘光不受控制地掃向前排。
她已經拿起筆開始寫作業了，好像剛才那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就好像，她只是做了一件理所應當的事。
「體委。」
葉舟鴻深吸了一口氣，把右手舉了起來。
「5000米，我報。」
江嶼嘴巴張成了O形，活像看到了外星人。前排的蘇棉棉回頭，眼睛瞪得溜圓。
陳浩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剛才用了一整套「大局觀」的話術體面地退場，後腳葉舟鴻就直接站了起來。不需要一句反駁的話，這本身就是最響的巴掌。
但陳浩畢竟是陳浩。
他幾乎在瞬間恢復溫和的笑容，朝葉舟鴻點了點頭：
「舟鴻，辛苦了。」
黑板上的項目清單終於全部填滿了名字。
教室里的空氣又快活了起來。
陳浩適時地走上講台，清了清嗓子。
「還有一件事。校運會開幕式，每個班走方陣的時候要準備一個節目。主題要積極向上，展現班級風采。」
「今晚回去都想一想，明天把方案告訴我，我匯總之後報給沈老師。」
「跳科目三！」孫浩然率先喊了一嗓子。
「你醒醒，這是校運會。」同桌劉詩洋頭也沒抬。
「那就集體跳新寶島——」
「閉嘴。」
零星的討論在各個角落冒出來。
……
下課鈴一響，葉舟鴻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就被團團圍住了。
「兄弟你瘋了？」江嶼懷疑他被奪舍了，「那可是十二圈半啊！」
「你跑得了嗎？身體不會出什麼問題吧？」許清言皺著眉。
「會猝死的兄弟。」湯昊推了推眼鏡，語氣沉痛，「你走了，我們會想你的。」
「逞什麼能。」張遠抱著胳膊，「5000米那是給體育特長生準備的，你湊什麼熱鬧。」
葉舟鴻摸了摸後頸，感覺手心有些冒汗。
四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盯著他，跟審犯人似的。他不太敢和他們對視，乾脆看向窗外的芒果樹，擠出一個笑。
「嘿嘿，沒那麼誇張吧……萬一，我拿獎了呢？」
「沒那麼誇張？」江嶼一把搭上他的肩膀，表情無比認真。
「你老實告訴我——你這輩子跑過五千米嗎？我是說，完整的、從頭跑到尾的五千米？」
「……沒有。」
「那你最長跑過多少？」
葉舟鴻想了想：「中考體育1000米。」
「你的1000米跑了多少？」
「三分二十。」
湯昊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那搞不好要跑二十五分鐘，你不會跑到一半吐在跑道上吧？」
「別說了。」葉舟鴻擺了擺手，把語文書收進書包，打算回宿舍背。
「這不是還有兩周可以練嘛。慢慢跑，總能跑完的。」
十二圈半。
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跑不跑得下來。
但她都站出來了。
他至少不能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