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咚咚的古箏響起,六名女生從暗處走入燈光。
月白、霧藍、杏粉、鵝黃……六種柔和的顏色像化開的水彩,裙裾隨舞步輕揚。
紙扇整齊地翻開,扇面印著工筆山水。
合攏、旋開、翻腕、回身,就像翩翩起舞的彩蝶。
畢竟只排了幾天,她們的動作不算整齊,但少女的靈動是藏不住的。廣袖翻飛間,竟真有幾分古畫走出來的味道。
葉舟鴻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兩秒,移開。
又忍不住看兩秒,再移開。
好想拍下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葉舟鴻被自己嚇一跳。
可是,真的很好看啊……
他恨不得把眼睛變成攝像機,把這一刻牢牢刻進腦子裡。
第二篇章是民國學生裝的情景劇,幾個男生端著書本慷慨陳詞,群演們高呼口號。第三篇章是改革開放主題的合唱,唱的是《春天的故事》。
沈國平站在主席台上,微微點了點頭。
那個詞叫什麼來著?
差強人意,指大體上還能讓人滿意、勉強過得去。
激昂的進行曲從音響里炸開,終於來到了第四篇章。
葉舟鴻把56式步槍扛上右肩。
雖然是模型槍,但木製槍身入手卻比想像中要沉。刺刀是塑料鍍金屬漆的,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色澤。
他把槍身擱在肩上,白手套扣住護木,刺刀尖斜指上方。
葉舟鴻和陳浩身高相仿,兩個白色的身影踏著同一個節奏向前推進。
「踏、塌、塌。」
靴子一下一下砸在地面上,充滿了力量感。
同學們都在操場上,她應該能看到自己。
上周五被沈國平警告了,她心裡會怎麼想?明天還是別去晨跑了,怕給她添麻煩。
……
周一下午最後一節,二外課。
葉舟鴻拎著日語課本爬上教學樓五樓。
選日語的人不少,整個年級能湊出3個班。他和蘇清月是日語1班的,照例提前搶最後一排中間的位置。
五十音圖上周就教完了,這周開始進基礎語法。
葉舟鴻翻開課本,發現今天要學的助詞用法,和英語完全不是一個邏輯。
林野老師在黑板上寫下:「は」和「が」的區別。
葉舟鴻正抄著筆記,右邊傳來一陣窸窣聲。
蘇清月探過身子,壓低聲音:「葉舟鴻。」
「嗯?」
「你過來一點。」
葉舟鴻側過頭。
她用課本立起一道屏障,從書包夾層里抽出一部手機,屏幕朝他傾斜過來。
屏幕上是他。
白色禮賓服,帽檐壓著眉骨,紅色領帶垂在胸前,武裝帶從左肩斜跨至右腰。圖片有點過曝,反而多了一種復古的氛圍。
「你什麼時候拍的?」
「噓——小點聲。」蘇清月豎起食指擋在嘴前,「我昨晚排練的時候偷偷拍的呀。」
「快刪掉。」葉舟鴻急切地說。
照片是拍得不錯,但放在別人的手機里總覺得怪怪的。
「你很急嗎?難得穿這麼好看,不留幾張多可惜呀。」蘇清月笑嘻嘻地把手機護在懷裡,「我加你微信吧,直接發給你。」
葉舟鴻沉默了兩秒:「……我手機被我媽收了。」
「……」
蘇清月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一個小小的O形。
「都上高中了,你媽還收你手機?」
葉舟鴻耳朵發燙,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蘇清月大概想起了那天圖書館裡張蘭打視頻電話的樣子,識趣地沒再追問,低頭看著手機屏幕想了一會兒。
「我回家前得把這些照片刪掉,要是讓我爸媽看見手機里存著男生的照片……」
她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我看看啊,咱倆有沒有共同好友……」
葉舟鴻心裡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預感。
除了舍友以外,他就只加了蘇清月、林靜雪、許清言和周稚瑜這四個女生。
「言言和靜雪沒帶手機……那我發給小魚吧。」
「等一下——」
還是晚了一步……
一枕清月:【小魚,我沒加葉舟鴻的微信,你能幫我發給他嘛?謝謝你啦!】
一枕清月:【貓貓叼玫瑰.jpg】
My life is over……
葉舟鴻覺得自己快要熟透了。
蘇清月這才注意到他的臉色,眼睛微微睜大。
「葉舟鴻。」
「……幹嘛。」
「你該不會……喜歡她吧?」
「我沒有。」
回答得這麼快?有情況!
蘇清月的嘴角慢慢翹起來。
葉舟鴻清了清嗓子,試圖找補:「我只是……很震驚。堂堂班級第一,竟然也違反校規帶手機。」
「規則,就是用來打破的!」蘇清月壓低聲音,「而且人家好像是父母叫帶的,說是方便聯繫。」
葉舟鴻「哦」了一聲,腦子裡還在超頻運轉。
周稚瑜會回什麼?周稚瑜會怎麼想?明天體育課要怎麼面對她?
「話說回來……」
蘇清月忽然想起什麼,湊得更近了一些。
「上周五,老沈分別把你們倆叫到辦公室去,難道你們已經……」
「沒有沒有。」葉舟鴻突然感到一陣悲傷,「我……沒可能的。」
如果真的能和周稚瑜在一起,那讓他進創新班、和周稚瑜一起保送清北,他也願意啊。
可這些終究只會是幻想,真相就是自己進不了創新班,更沒可能保送清北。
「最後一排的兩位同學。」林野微笑著看向後排,「請問,「私は學生です」,這句話里的「は」可以換成「が」嗎?」
得救了!
葉舟鴻從來沒想過,被點名回答問題還能這麼開心。
「可以換,但是句子的意思會發生改變。想介紹自己時要用「は」;想強調是自己而不是別人時用「が」。」
「嗯,回答正確。」
下課鈴響,林野朝大家點了點頭:
「今天就到這裡,回去把第十二頁的練習做一下,下課。」
「一起去食堂嗎?」
蘇清月收拾好東西,拎著書包站起來。
「我去練跑步,你先去吧。」
跟蘇清月一起的話,肯定會被接著「拷問」的,說不定還會有其他女生在……
蘇清月沒多問,揮了揮手就走了。
十一月份的白晝漸短,還沒到傍晚六點,天就黑下來了。
操場上沒什麼人,只有偏僻的角落裡,幾對情侶在幽會。
葉舟鴻把書包扔到草坪上,開始做拉伸。
最近這幾天,自己確實有點頹廢。
被沈國平叫去辦公室談話之後,好像忽然失去了學習的動力。
他還刻意拉開和周稚瑜的距離,晨跑也改成了一個人。
可是今天蘇清月拿出那張照片的時候,他忽然又想到自己為數不多的朋友們。
難過的時候,許清言好像總在自己身邊。
在圖書館時,蘇清月曾寫了一首詩鼓勵他。
林靜雪在學習上幫了自己很多,劉詩洋熱心地指導自己長跑……
他身邊還有這些人在。
葉舟鴻咬著牙跑過第六圈的彎道。
風從耳邊灌進來,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吹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