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老師柯遠,端著他那個不鏽鋼保溫杯,慢悠悠地晃進了四班教室。
他看晚自習有個習慣——從來不在講台上坐著。
保溫杯往講台一擱,人就開始在過道里溜達。走到哪一桌,就在哪一桌旁邊停下來,瞄一眼學生的練習冊,或者壓低聲音聊上兩句。
他比沈國平溫和得多,但紙條顯然沒法傳了,小說也沒法看了。
上周葉舟鴻偷偷在桌肚裡翻《海邊的卡夫卡》,被柯遠逮了個正著,硬是和他聊了十分鐘村上春樹。
柯遠溜達到第三排,手機突然有新通知。
「下周三咱們學校不是要開校運會嗎,所以明天的社團課全部暫停,改上正課。」
教室里瞬間炸了鍋。
「啊?」
「不是哥們……」
唉聲嘆氣此起彼伏,柯遠倒是一臉無所謂,端起保溫杯抿了口綠茶,繼續溜達。
許清言面露難色。
她把物理卷子扒拉到一邊,轉過頭盯著葉舟鴻。
「學校根本不是人!」她的臉頰鼓成了包子,語氣里全是控訴。
「我們來輕音社都兩個多月了,連一首輕音的歌都沒學會!好不容易有點感覺了,社團課又停。」
「校運會完了不就恢復了嘛。」
「那也要等兩周啊!」許清言把臉埋進胳膊里,「哎,算了,命苦。」
安靜不到5秒,她又直起身,戳了戳葉舟鴻的肩膀,
「不行,明天我得去小賣部買兩包薯片安慰一下自己,你必須陪我去。」
「哦。」
……
周三早上五點二十,葉舟鴻摸黑換好衣服下床。
天剛蒙蒙亮,路燈的光被晨霧裹住,散成一團一團的暖黃。
操場上,周稚瑜已經在起點處熱身了。
她扎著中馬尾,校服外套脫了搭在石凳上。她正做著高抬腿,動作輕盈靈動。
聽到腳步聲,她停下來,從旁邊的石凳上拿起一隻透明塑膠袋。
「牛奶和包子。」她說,「跑完再吃。」
「……哦,好。」
葉舟鴻接過袋子,裡面是一瓶純牛奶,還有兩個溫熱的叉燒包。
袋子裡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珠,她應該已經到了有一會兒了。
那天他們跑了三千米。
周稚瑜在兩千四百米的時候開始掉速,葉舟鴻放慢腳步等她。
兩個人在終點的石凳上坐著,一人一盒牛奶,一人一個麵包。
到了周四,葉舟鴻昨晚已經提前去了小賣部。
他買了兩份肉鬆蛋糕,還有兩瓶巧克力味的維他奶。
跑完步,石凳上。
周稚瑜把吸管插進維他奶,輕輕咬著吸管尖。
「好甜。」
「那明天換一個?」
「不用。」她又吸了一口,「挺好喝的。」
今天是周五,石凳上放著兩份奧爾良雞排的三明治。
兩人默契地一人帶一天早餐,今天輪到周稚瑜。
「發什麼呆?熱身。」
「哦、哦,來了。」
……
周五下午最後一節課,是二外選修。
最後一節課的教室向來是最難管的,底下的學生大半都在偷偷收拾書包,交頭接耳的嗡嗡聲在教室里迴蕩。
所有人的心思都飄到了校門口。
日語老師林野也不生氣,他隨手把課本合上,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四個漢字。
【一期一會】
林野轉過身,拍掉手上的粉筆灰。
「既然大家心都飛了,那我們就不講語法了,來講講文化。」
教室里的嗡嗡聲稍微小了一點。
「一期一會,是個很有意思的表達。它源自茶道,意思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相遇』。」
「你此刻見到的這個人,喝到的這杯茶,在這個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只會發生這一次。」
「下一秒,光線會變,心情會變,你面前這個人的表情也會變。」
「這個瞬間,永遠不可能重現了。」
葉舟鴻把「一期一會」四個字,抄在筆記本的頁邊空白處。
林野繼續說道:「所以,它提醒我們——要珍惜當下。錯過了這一刻,可能就是永遠。」
葉舟鴻盯著那四個字。
一生只有一次的相遇……
我是不是,已經錯過一次了?
記憶像被風吹散的舊報紙,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小學六年級的夏天,教室的空調被調皮的男生調到16度,風呼呼地往外吹。
小小的周稚瑜坐在他左邊,隔著一條過道。
她兩隻手卷著書包的帶子,低著頭。
「葉舟鴻,我媽媽說我要去上國際初中,不能和你去二中了……」
「啊……那,祝你在新的學校學習順利。」
十二歲的葉舟鴻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他只覺得,如果表現得太在意,會很丟人。
「葉舟鴻,就算我們不在同一個學校了,你也要好好做自己……」
「叮鈴鈴——」
下課鈴聲打斷他的回憶。
葉舟鴻眨了眨眼,輕輕嘆了口氣。
校門口人流涌動。
如果問一個寄宿生,一周里什麼時候最快樂?
那一定是周五放學鈴響的那一刻。
葉舟鴻背著書包,低著頭走路。
「葉舟鴻。」
在幾百個人的嘈雜里,他一下子分辨出她清冷的聲音。
周稚瑜站在校門右側的公告欄旁邊。
秋天的傍晚,夕陽在慢慢落下。溫暖的橙光灑下,落在她的肩上。
一陣風吹過,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微微偏向一側,帶來一陣好聞的鈴蘭清香。
她的表情冷淡,嘴唇抿成淡淡的一條線
葉舟鴻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她在……等我???
「周末你要練跑步嗎?」
周稚瑜抬手把額前那縷頭髮撥到耳後,目光移向別處。
「我現在還是只能跑兩千米,運動會下周就開始了。」
葉舟鴻心跳猛地加速。
看出他的猶豫,周稚瑜又補了一句:「劉詩洋會來。」
這五個字像一顆定心丸,把葉舟鴻腦子裡所有亂七八糟的念頭全按了下去。
這不是兩個人單獨的約會,而是三個人一起訓練。
這是正常的備賽安排。
他緊繃的肩膀松下來,點了點頭:「好。」
周稚瑜看著他:「周六上午九點,雲麓公園南門。可以嗎?」
「不在學校跑?」
「學校操場周末不一定開放。」周稚瑜回答得很快,似乎早就準備好了理由,「而且……老在一個地方跑容易膩。換個環境,說不定能多跑兩圈。」
「好,我準時到。」葉舟鴻沒有多想。
周稚瑜沒再說什麼,揮了揮手。
「明天見。」
她轉過身,走向馬路邊停著的那輛黑色轎車。
車門打開,又關上。
葉舟鴻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匯入車流,消失在街道盡頭。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按在自己胸口上。
好快。
像剛跑完三千米似的……
不對,比跑完三千米還快!
……
回到家,這種輕飄飄的心情只維持到了晚上六點半。
葉建國又回老家了,飯桌上只有張蘭、葉舟鴻和葉梓涵。
葉舟鴻默默扒著米飯,腦子裡盤算著明天外出的藉口。
「媽,明天我想去一趟圖書館。」
「又去圖書館?家裡不能學嗎?」
「學校的英語老師建議我們多做一點閱讀理解的課外拓展。家裡沒有相關的英文原版書,省圖那邊資料全一點。」
葉舟鴻搬出鄭琴老師當擋箭牌。
「而且那裡的學習氛圍好,我做題效率能高點。」
「你們那個英語老師也是,什麼原版書還要專門去借,浪費時間。」張蘭緊盯著他,想找出撒謊的痕跡,「這周末的數學卷子寫完了嗎?」
「卷子我今晚就寫完。我明天去圖書館學英語,晚飯前肯定回來。」
張蘭盯了他幾秒,沒有再追問。
她放下筷子,起身從客廳柜子里翻出一部老舊的諾基亞。
「手機帶上。到了圖書館給我打個電話,要回來了再給我打一個。」她語氣冷硬,「不要讓我找不到人。」
葉舟鴻一把抓起手機塞進口袋:「好。」
晚上八點。
客廳里放著喧鬧的綜藝節目,張蘭坐在沙發上嗑瓜子。
葉舟鴻剛洗完澡,換了一身乾淨的灰色衛衣。
他用毛巾擦著頭髮,準備回房間刷題。
葉梓涵正躺在沙發上玩手機,看到葉舟鴻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哥。」葉梓涵拖長了聲音。
「你明天……真的不是去約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