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營地的起床號準時吹響。
葉舟鴻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睛。
短視頻里果然都是騙人的,露營這玩意簡直是受罪!
o(≧口≦)o
隔著薄薄的布料和睡袋,凹凸不平的草地硌得腰疼。
幾隻蚊子不知疲倦地在耳邊盤旋,再加上草坪上此起彼伏呼嚕聲,他這一宿估計都沒睡幾個小時。
葉舟鴻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拉開帳篷鑽了出去。
五六米開外,周稚瑜正好從另一頂帳篷里探出身子。
她換了套秋裝校服,頭髮用發圈鬆鬆地挽著,幾縷碎發垂在白淨的臉頰上。
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眼神有些迷離,看起來呆呆的。
葉舟鴻本來還有點起床氣,現在卻屏住了呼吸。
他本能地抬手,用力摁住頭頂翹起來的呆毛。
「早上好。」
周稚瑜視線慢慢聚焦,抿了抿嘴唇。
「早。」
……
「嗶——」
集合的哨聲響起,洗漱完畢的學生在寬闊的草坪上集合。
在各班教官的指揮下,大家手忙腳亂地拆完帳篷,把物資歸類堆好。
高靜站在臨時搭建的木台上,舉著白色的喇叭:
「本次高一年級學農活動圓滿結束。」
「接下來,各班按順序坐大巴,前往歡樂灣度假區。」
沈國平清點完人數,領著四班的隊伍往停車場走。
葉舟鴻假裝漫不經心地加快腳步,一點一點往周稚瑜她們的方向靠。
只要保持這個距離,等她們在車上落座,他正好能坐在她們後一排的位置。
計劃非常完美。
就在他為自己的走位暗暗得意時,江嶼從背後猛地竄了出來。
他拉著孫浩然,兩個人嘻嘻哈哈地搶先蹦上了車:
「快點快點,我要坐靠窗的位置!」
葉舟鴻的笑容直接僵在臉上。
等他上車時,周稚瑜和許清言已經坐下了,江嶼和孫浩然坐在她們後面。
我闡述你的夢!
葉舟鴻在心裡嘆了口氣,只好繼續往後面走,最終坐在蘇清月旁邊。
「沒搶過他?」
蘇清月把書包抱在腿上,露出微妙的笑容。
葉舟鴻趕緊繃住表情,試圖不泄露破綻。
「你說沒搶過什麼?我沒聽懂……」
「真的沒聽懂嗎?」
「咳咳……」
蘇清月沒再追問,安靜地從書包里掏出一個速寫本,拿鉛筆在上面隨手塗鴉。
我去,是呆唯和阿梓喵的同人圖!
輕音偉大!百合偉大!
應該拿給輕音社的學姐們看的……
大巴車啟動,駛出坑坑窪窪的土路,拐上平坦的省道。
「當時我捏這個眩暈,直接大招進場收割!那波操作你就好好學吧,老弟。」
前排傳來江嶼刻意拔高的聲音。
他正拉著孫浩然大聲復盤昨晚的五排,瘋狂往自己臉上貼金。
每吹完一個高光操作,他還故意停頓兩秒,假裝不經意地用餘光往右前方瞟。
然而許清言戴著耳機看風景,周稚瑜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無人在意後排開屏的孔雀。
蘇清月捂著嘴,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是不是對前面的女生有意思?」
可惡的江嶼,斷我桃花還在這裝杯。
「嗯。」
葉舟鴻果斷地把江嶼賣了。
「誒誒,你說男生是不是……都喜歡在暗戀的女孩子面前,故意做點什麼來引起注意?」
蘇清月歪了歪頭。
「呃……」
葉舟鴻低下頭,腦子裡突然閃過一些久遠的畫面。
小學五年級春遊,也是在這樣的大巴車上。
他坐在周稚瑜後面,故意和旁邊的朋友大聲聊吉他。
每隔幾分鐘,他就豎起耳朵聽前面的動靜。
「你怎麼開始發呆了?」
蘇清月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沒、沒有,我在想等會兒要先去玩什麼。」
蘇清月在速寫本上寫寫畫畫,嘴裡輕輕念叨著:
「少小藏心事,喧譁只為君。」
「人前多弄態,眼底早分明。」
「舊跡輕如夢,同車靜似雲。」
「相逢皆不語,各自掩前塵。」
葉舟鴻頭皮發麻。
上高一以來,他還沒跟別人提起過和周稚瑜是青梅竹馬這件事。
哪怕是上次向許清言傾訴,他也留了個心眼,拿「我有一個朋友」當擋箭牌。
「你寫的……是誰?」
「我隨手寫的呀,你幹嘛這麼緊張?」
蘇清月眨了眨眼睛。
「我、我哪有緊張。」
葉舟鴻避開視線,手指摳著書包帶。
一直被動防守早晚被看穿,他決定開始反擊!
「那你呢?小時候有沒有男生幹過這種蠢事?就是……故意在你面前咋咋呼呼,刷存在感?」
蘇清月停下手裡的鉛筆。
她轉頭看向窗外,看著光禿禿的樹木飛快地掠過。
初冬的陽光,透過玻璃打在她的側臉上。鏡片反射著白光,讓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葉舟鴻只能看到她緊緊抿起的嘴唇。
他察覺到氣氛不對勁,試探著問:
「你怎麼了?暈車了嗎?」
蘇清月沒出聲,輕輕搖了搖頭。
葉舟鴻識趣地閉上嘴。
他不知道蘇清月以前經歷過什麼,但能感覺出這大概不是什麼能拿來開玩笑的回憶。
前排的江嶼和孫浩然還在大呼小叫。
葉舟鴻看著前排熱鬧的背影,放輕了聲音:
「以前不開心的事情,就讓它留在以前吧。老是放在心裡,會把自己憋壞的。」
蘇清月的睫毛顫動了幾下。
「嗯……謝謝你。」
大巴拐過最後的彎道,幾座色彩鮮艷的弧形拱門出現在視線盡頭。
廣場的正中央,立著巨大的卡通雕塑,在陽光下格外夢幻。
司機車技穩健,四班成了最先抵達樂園的班級。
「安靜!排成兩列縱隊!」
沈國平吹響哨子。
「今天來遊樂園,我就一個要求——大家好好放鬆!」
「但是,規定也必須遵守。你們以宿舍為單位行動,不准單獨亂跑!」
「下午三點半在大門口集合,聽到沒有?」
「聽到了——」
「解散。」沈國平揮了揮手。
大概是大巴車上的經歷太過難忘,許清言立馬拉著舍友們沖向檢票口。
葉舟鴻站在原地,幽怨地瞪了江嶼一眼。
如果大巴上沒被他插隊,他至少能和她們說上幾句話。再順勢一起組隊去玩,也不是沒有可能……
陳浩沒和舍友們一起行動,而是沖他們點了點頭:
「你們先玩吧,我和別的同學有約了。」
他沒有等王梓航等人回應,轉身朝著3601女生們消失的方向走去。
「兄弟們,看我搞到了什麼好東西!」
張遠從遊客中心回來,手裡多了張地圖。
「來來來,研究一下先玩什麼好。」
葉舟鴻看著陳浩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默默收回視線,把心底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按了下去。
四個人圍著那張攤開的地圖。
歡樂灣遊樂園大得離譜,靠步行想逛完園區肯定是不現實的。
樂園中心的位置,都是一些類似摩天輪、旋轉木馬一類的合家歡項目,還有一座藍白色的夢幻城堡。
而讓人腎上腺素飆升的刺激項目,全分布在園區邊緣。
樂園的各個區域有纜車連接,來研學的學生們可以免費乘坐。
「咱們先去玩這個怎麼樣?」
張遠指著地圖上的【斷崖飛車】。
湯昊盯著那個圖標,臉色開始發白。
「我看過網上的第一視角……列車開到最高處,軌道竟然會斷掉!然後還——」
「要的就是心跳!」
江嶼整個上午都沒能和許清言說上一句話,一腔情緒急需發泄。
「跟不跟?不跟我自己去。」
說罷,他就轉身朝那邊走去。
張遠收起地圖,也跟了上去。
「等等我啊……別走那麼快!」湯昊含淚跟上。
葉舟鴻走在最後。腦子裡還控制不住地想:
陳浩這會兒追上她們了嗎?
追上之後,他會和周稚瑜說什麼?
會聊學習嗎?還是會請她喝奶茶?
陳浩肯定不會像他這樣猶猶豫豫的。
他肯定會大大方方地走過去,自信地說一句「一起玩吧」。
斷崖飛車不愧是遊樂園的招牌項目。
頭頂是交錯的紅色鋼架,每隔五分鐘就有一列車從最高處俯衝下來。
排隊等候的地方還有幾塊屏幕,實時滾動播放著過山車上遊客的慘狀。
聽說那些照片能免費列印出來,當作紀念品。
但大概不會有人想要那種丑照吧?
葉舟鴻暗戳戳地想。
在遊客的慘叫聲中,他們穿過彎彎繞繞十幾圈的鐵欄杆。
等得越久,湯昊的臉色就越差。
「我突然想上廁所——」
「憋著。」江嶼和張遠異口同聲地說。
他們可不想再排一次隊。
「咔噠。」
葉舟鴻和江嶼走進第一排的位置坐下,安全槓從頭頂壓下來。
冰涼的金屬卡在鎖骨上,把人死死扣在座椅里。
「有什麼好怕的?不就是過山車嘛。」
江嶼嘴硬得很。
話音未落,列車緩緩啟動。
「不、不要啊——放我回家!」
下雨了嗎?是汗嗎?噢,原來是尿啊。
聽見江嶼的慘叫,葉舟鴻不禁想起去年的梗。
車身以極大的仰角向上攀升,所有人被迫仰面朝天。
高度越來越高,風颳在臉上開始發冷。
攀高途中,葉舟鴻強忍著緊張偏過頭,從高處俯瞰整個園區。
樂園在腳下縮成一個彩色的沙盤,那座藍白色的夢幻城堡格外扎眼。
她會和陳浩在那裡嗎?
沒等他仔細找,列車已經到達最高點,正前方的軌道突然斷開!
車身在三十米的高空懸停。
然後軌道陡然下墜,車頭扎進另一條軌道!
「臥槽——!」
列車猛地向下俯衝。
葉舟鴻死死閉上眼睛,大腦一片空白。
「誒誒,小魚快看!那不是葉舟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