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舟鴻跟在周稚瑜身後,順著那條幽暗的小路,慢吞吞地走回草坪。
篝火燒得正旺,木柴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熱浪驅散了夜風的涼意,把周圍一張張年輕的臉龐照得紅彤彤的。
幾個重點班的班主任們組織學生對歌,學農基地的教官還提供了一把吉他。
說來也奇怪,剛才讓葉舟鴻覺得喘不過氣的喧鬧,此刻竟然不那麼討厭了。
他在草坪邊緣,挑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周稚瑜在他右邊坐下來。
她雙膝併攏,手臂環著小腿,靜靜盯著跳躍的火苗發呆。
深藍色的冬裝校服,在火光的映襯下泛起了一層柔和的暖光,連帶著她清冷的側臉輪廓,都變得溫和了幾分。
葉舟鴻喉結滾了滾,不自然地移開目光,伸手摳著地上的草皮。
「誰會彈吉他?上去露一手啊!別讓隔壁班把風頭全搶了!」
孫浩然扯著嗓子喊。
「老葉!老葉會!」
江嶼眼尖,一把將葉舟鴻推了出來。
「他在輕音社練了好久了!」
湯昊用力地鼓掌:「鴻哥上!讓他們見識一下!」
「三班那個男生,剛才唱了首《就是愛你》,一堆女生跑去要微信。你趕緊上去,挽回一下咱班男生的面子。」
張遠也跟著瞎起鬨。
「我不去……」葉舟鴻試圖溜走。
「葉舟鴻同學!」孫浩然切換成新聞聯播的播音腔,「四班的文藝骨幹!輕音社的吉他手!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他上台表演!」
「來一個!來一個!」
周圍的同學立刻鼓起掌來,齊刷刷地看向葉舟鴻。
「我不行我不行,今天割稻子割得手抖。」
葉舟鴻連連擺手。
「去試試吧。」
他起身的動作僵住了,正好對上周稚瑜的目光。
對方正直勾勾地看著他,清澈的眼眸中倒映著跳動的火光,嘴角勾起淺淺的弧度。
「……好。」
鬼使神差般,他接過了孫浩然遞過來的吉他。
他走到場地中央,抱著吉他在一張矮塑料凳上坐下,背對著跳動的火焰。
人群安靜下來。
前排是孫浩然、湯昊、張遠,再往後是許清言和林靜雪,劉詩洋單手插兜站在她們邊上。
周稚瑜坐在人群後面。
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讓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葉舟鴻深吸一口氣,隨意掃了兩個和弦試音。
這把吉他看起來挺舊的,弦距有點高,不是他習慣的手感。
該唱什麼好呢?
隔壁班唱的是《就是愛你》,但對於他來說太直白了。
有沒有關於暗戀的歌呢?
他撥動琴弦,溫柔的前奏在夜風裡散開。
「車子緩緩的開,你慢慢走來,我竟然看著你發呆。」
比起少年的聲音,葉舟鴻的嗓音多了一點沙啞,讓歌聲更有故事感。
「……你經過花就開,離開雨就來,這裡適合談個戀愛。」
他的目光越過前排的人頭,落在後排那個模糊的身影上。
火光在她周圍晃動,像一層薄薄的紗。
「……翹課的那一天,花落那一天,教室那間我已看見。」
「消失的下雨天,我想再淋一遍,我應該對你唱著晴天。
聽見歌詞,有人吹了聲口哨。
葉舟鴻生怕自己的目光被發現,趕緊低下頭,盯著左手按的和弦。
「……如果回到過去哪一個下雨天,我決不再轉身離開。」
溫柔的琴聲漸弱,他把右手往琴弦上一壓,振動戛然而止。
「臥槽!牛逼!」江嶼帶頭瘋狂鼓掌。
四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連帶著隔壁幾個班的人也跟著叫好。
「再來一首!」
「唱得也太好了吧!」
葉舟鴻耳根發燙,落荒而逃地回到原位。
「這首歌叫什麼?我還沒聽過。」
周稚瑜偏過頭問。
「就……一首新歌,《那天下雨了》。」
「還挺好聽的。」
「啊……沒、沒有,湊合能聽吧……」
葉舟鴻結巴了一下,心跳又開始不爭氣地加速。
借著篝火的光,葉舟鴻突然眉頭一皺。
周稚瑜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細長的傷痕。
邊緣還微微滲著血珠,應該是被鋒利的稻葉劃傷的。
葉舟鴻心裡一緊,身體下意識前傾:
「你的手……」
周稚瑜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手背,把手往袖口裡縮了縮:
「白天被稻草劃到的,沒事。」
「我去教官那邊要個創可貼,拿碘伏消個毒。」
他急著就要起身。
「不用了,我沒事的。」
她搖了搖頭,嘴角難得帶著點溫和的笑意。
兩人誰都沒注意到,背後有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正在接近。
「咔擦。」
不遠處的草叢裡,許清言舉著手機,在幾米外把他們的背影定格在屏幕上。
葉舟鴻還想對周稚瑜說什麼,卻被一個陌生的聲音打斷。
「同學你好!打擾一下,你是剛才彈吉他那男生吧?幾班的呀?」
兩個其他班的女生走到旁邊,其中一個扎著雙馬尾,笑得眉眼彎彎。
「呃……四班的。」
「你彈得好好啊!學吉他多久了?」
「沒、沒有,我也是新手。」
他用餘光瞥向周稚瑜,發現她已經收斂了笑意,面無表情地盯著遠處的火堆。
「那我們可以加個微信交流一下嗎?我也想學吉他。」
她主動把二維碼遞了過來。
「他不用微信的。」周稚瑜突然開口。
葉舟鴻尷尬地摸了摸後頸,沒敢吭聲。
女生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怪異。
「啊……這樣啊,那不好意思打擾啦。」
女生乾笑兩聲,拉著同伴火速撤離。
等人走遠了,葉舟鴻才察覺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謝、謝謝你。」
周稚瑜「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
晚上九點半,教官吹響哨聲。
高靜主任站在臨時搭建的小台子上,用擴音器宣布篝火晚會結束,各班回各班區域準備露營。
這也是這次研學活動的特色之一,所有學生今晚都要在這片大草坪上露營。
帳篷按四人一頂分配,正好對應宿舍的床位。
四班的教官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簡單演示了穿杆和打地釘的步驟後,就把物資分發給各組。
8311宿舍的四個人,對著一堆布料和鐵桿面面相覷。
「這玩意兒怎麼整?」
湯昊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滿臉寫著清澈的愚蠢。
「你沒聽他講嗎?」江嶼用鄙夷的語氣說道。
「不是哥們,剛剛不就是你拉著我單挑火影的嗎?」
「讓一讓,看爹的!」
張遠擼起袖子,抓起兩根鐵桿就往布套里捅。
經過半個小時的折騰,一頂勉強能擋風的帳篷終於支棱了起來。
公共浴室在基地的另一頭,除了一排排淋浴房外,還有男浴池和女浴池。
排了半小時的隊,葉舟鴻總算洗上澡了。
寬闊的草坪上,密密麻麻扎滿了上百頂一模一樣的軍綠色帳篷。
夜裡的霧氣上來,能見度變低,找對家門就成了一項技術活。
比如葉舟鴻就迷路了。
他頂著半乾的頭髮,憑藉模糊的記憶拉開一個帳篷。
三個女生正穿著睡衣敷面膜。
「有病啊!變態!」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葉舟鴻光速拉上拉鏈,連滾帶爬地逃離現場。
這邊總沒錯了吧?
「誰啊?」
四個不認識的男生在裡面開黑。
「對不起!我走錯了!」
葉舟鴻轉頭就跑,不死心地又摸索到下一個區域。
又是女生。
「……」
葉舟鴻獨自站在風中凌亂。
「葉舟鴻?」
葉舟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回頭。
不遠處的路燈下,周稚瑜穿著一套長袖長褲的純棉睡衣,頭髮隨意地用發圈扎著。
旁邊站著同樣剛洗漱完的許清言和林靜雪。
「你走了多少個錯的?」
許清言抬起頭,臉上的表情介於同情和想笑之間。
「……三個。」
「噗——」
許清言鬼鬼祟祟地四處張望,確認附近沒有老師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你看這個。」
屏幕亮起來,是一段視頻。
畫面有些抖,拍攝者顯然是在人群中偷偷舉的手機。
視頻里,火光前的葉舟鴻抱著吉他。
葉舟鴻臉一紅,伸手去搶:
「快刪了。」
「哎?急什麼嘛!」
許清言身子一歪,靈巧地把手機藏到身後。
她劃了劃屏幕,又翻出幾張照片。
是葉舟鴻和周稚瑜的側影和背影。
兩個人坐在草坪上,隔著一臂的距離,火光把他們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色。
葉舟鴻緊張地看了眼周稚瑜。
她的神色不太自然,手指把玩著睡衣的抽繩
「許清言,把照片發給我。」
「欸?」
許清言眨了眨眼。
「我要看著你把照片刪掉,免得你又在最近刪除裡面恢復。」
周稚瑜的語氣恢復平常的清冷。
葉舟鴻沒聽出任何問題,讓許清言趕緊刪照片。
「收到!」
許清言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她當著兩人的面把照片發過去,然後在相冊里刪除,又到最近刪除里清空。
葉舟鴻鬆了一口氣,感激地看著周稚瑜:
「嚇死我了,還是你想得周到。」
三個女生領著迷路的他回到四班所在的區域。
「明早見。」許清言揮了揮手。
周稚瑜點了一下頭,轉身離開。
她掏出手機,默默地把許清言發來的照片保存下來。
……
「你幹啥去了?」
江嶼盤腿坐在睡袋上。
「不會是迷路了吧?」湯昊又是一副賤兮兮的表情。
「沒有,我只是去欣賞了一下夜色。」
葉舟鴻把拉鏈拉開,鑽進睡袋裡。
「不會是和許清言一起吧?」江嶼緊張地問。
「沒有,我一個人去的。」
「你不是說過你不喜歡她嗎?今天割稻子的時候,你們怎麼又在一塊?!」
江嶼酸溜溜地說。
「666,這不就是普通朋友的正常互動嗎?」
葉舟鴻無語。
「行吧行吧。」江嶼翻了個身,悶悶地說,「反正我是純愛黨,我會一直堅持的。」
張遠在最裡面的位置發出一聲嗤笑:
「堅持什麼?堅持暗戀?你連人家微信都沒加。」
「我下周就加!」
「你上周也是這麼說的。」
「我相信只要我一直默默守護,總有一天她會看到我的好!」
帳篷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舔狗。」不知道是誰罵了一句。
「你懂個蛋!這叫純愛,純愛懂嗎?」
「你看,又急。」
帳篷外面蟲鳴陣陣。
聽著舍友們毫無營養的互嗆,葉舟鴻閉上眼睛。
明天要去遊樂園玩。
不知道能不能和她分到同一個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