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
放學後的空教室里，夕陽每天都會準時投在黑板和課桌上。
葉舟鴻和周稚瑜刷完三套真題卷，鄭琴每天幫他們解惑。
兩人也不再做新題，而是把錯題反覆鞏固，將所有出現過的生詞都掌握下來。
周四早晨，校門外停著十二輛大巴車。
還沒到集合時間，高一食堂里已經熱鬧非凡了。
「老葉，加油啊。」江嶼擠眉弄眼，壓低聲音，「這可是千載難逢的獨處機會。」
「就是就是，要是能拿下咱班的冰山校花，到時候兄弟們都去你們婚禮捧場！」
湯昊賤兮兮地勾住他的肩膀。
葉舟鴻沒好氣地推開他的手：
「別瞎起鬨，你看人家認識我嗎？都做同桌了，平時也沒講兩句話。」
「也對，哪有這麼輕鬆就能拿下的校花？」
張遠一副歷經風雨的模樣。
「嘿，葉忠臣！」
聽見這熟悉的嗓音，葉舟鴻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來了。
「給你這個，就知道你肯定沒準備。」
許清言將一個小塑膠袋塞進他懷裡，裡面裝著兩瓶酸奶和兩個飯糰。
「給我這個幹啥呀？」
「你們中午考完試，不用找點吃的墊一下肚子嗎？」
許清言一臉嫌棄。
自己盡心盡力幫忙出謀劃策，結果這個啥子前同桌一點皮毛都沒學到！
！o(｀ω´ )o
「……」
「好啦，我們先走了。你和小魚比賽要加油喔。」
江嶼他們跟著許清言一起去操場集合去了，原本嘈雜的食堂漸漸空了下來。
「走吧，去找鄭老師。」
天氣漸冷，周稚瑜今天換上了冬裝校服。
加絨的深藍色長褲和外套穿在她身上，卻絲毫不顯得臃腫。
英語競賽初賽的考場在市一中，離楚外有十幾公里的距離。
鄭琴特意叫了一輛網約車，讓他們和兩名一班的女生一起去考場。
她核對了一遍車牌，鼓勵道：
「好好考，別有壓力。」
網約車後排的空間一般都比較逼仄。
葉舟鴻坐在左側靠窗的位置，周稚瑜坐中間，一班的兩名女生則分別坐在前排和右邊。
獨屬於周稚瑜的鈴蘭花香縈繞在鼻尖，驅散了車裡的臭味。
葉舟鴻雙手僵硬地放在膝蓋上，肩膀儘可能地往窗戶那邊縮。
他並不是容易出手汗的體質，但此刻掌心卻微微有點潮濕。
他在校服褲子上用力蹭了兩下。
周稚瑜看起來倒是很淡定。
她側過頭看著車窗外的街景，視線偶爾落回捧著的單詞本上，嘴唇微微張合，無聲地默念著。
一中是一所百年名校，高考平均分超過了六百二十分。
遠遠的就能看見一中氣派的石質大門，刻著校名的字跡已被歲月磨得溫潤。
往裡望去，紅牆教學樓端莊矗立，飛檐微微上翹，青灰瓦壟層層疊疊。
樓前幾株榕樹枝繁葉茂，撐開一片濃蔭。
考場設在一中的大階梯教室里。
葉舟鴻拿著准考證找到座位，抬頭一看，周稚瑜正好坐在他斜前方第三排的位置。
從這個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她清冷的側臉。
葉舟鴻正看得出神，周稚瑜似乎是察覺到了視線，突然回過頭。
【加油。】
她用口型說道。
他老臉一紅，火速低下頭裝作找筆。
上午九點，鈴聲準時響起，監考老師分發試卷。
試卷被裝訂成一本小本子，紙張摸起來很厚。答題卡是單獨的一小張紙，摸起來很硬。
葉舟鴻深吸一口氣，翻開試卷第一頁。
第一篇閱讀講的是，污染對海洋浮游生物造成的影響。
臥槽，好多單詞都在之前做過的那篇海洋污染裡面有！
葉舟鴻瞬間信心倍增，下筆飛快。
「考的怎麼樣？」周稚瑜問。
交完卷子出考場，兩人並肩慢慢走向一中的校門。
「我感覺考得不錯，多虧了你找來的真題卷！」
「那……對一下答案？」
葉舟鴻點點頭：「第一篇閱讀，我選的是CBADC。」
「一樣欸。」
周稚瑜緊繃了一上午的表情終於鬆弛下來，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
「看來我們還挺有默契的。」
葉舟鴻呼吸一滯，倉促地點了點頭掩飾慌亂，轉移話題道：
「那個……你餓嗎？」
他拉開書包拉鏈，把那盒酸奶和那個飯糰遞了過去。
「這是什麼？」
「吞拿魚飯糰。我想著考完試肚子應該會餓，就買了兩個來墊墊。」
（葉：感謝前同桌相助！）
周稚瑜看了他一眼，小聲嘀咕：
「你又提前準備了？」
葉舟鴻心虛地摸了摸後頸，假裝看路邊的樹幹。
嗯……這榕樹可真榕樹啊！
兩人在一中門口的榕樹下坐下。
學農基地位於市郊，打車過去的話費用太高了。
周稚瑜一邊小口吃飯糰，一邊在手機地圖上查路線。
先坐七站地鐵，再換乘兩次公交車，只要20塊錢就能到市郊。
「嘀嘀嘀。」
葉舟鴻掏出諾基亞。
點開一看，是許清言發來的簡訊：
【基地好大！晚上還有篝火晚會，你們趕得上嗎？】
周稚瑜瞥見他在回消息，眼帘微垂。
她站起身，把飯糰包裝和空的酸奶盒丟進垃圾桶。
「走吧。」
工作日的中午，街道上沒什麼行人，路上也不塞車。
只花了一個小時，兩人就順利到達了稻香實踐基地。
基地負責人核對了他們的名字後，指引他們去山腳下的田地。
此時四班的學生們正戴著草帽，彎腰在田裡體驗割稻子。
兩人的出現，立刻在田埂上引發了一小陣騷動。
「學霸雙人組考完啦！」
原本正賣力幹活的陳浩直起腰板，看見並肩走來的兩人，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面色陰沉了下去。
沈國平也在田裡，卷著褲腿在割稻子：
「你們兩個別磨蹭，趕緊去領農具。葉舟鴻去第三組，周稚瑜去第一組！」
葉舟鴻把草帽戴上，領了一把鐮刀。
許清言拎著褲腿，從泥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來。
她白皙的臉頰上沾了幾點泥土，看起來活像個被迫下地體驗生活的地主家傻丫頭。
「你可終於來了，快來幫忙！」
許清言笨手笨腳，拿著鐮刀比劃半天也割不斷一束稻子，進度比起同組的同學遙遙落後。
葉舟鴻一加入，她理所當然地開啟了摸魚模式，跟在後面負責抱稻穗。
「怎麼樣，我準備的東西派上用場了嗎？」
她跟在葉舟鴻後面，把散落的稻穗攏成一堆。
「嗯，都吃完了。」葉舟鴻猶豫了一下，「謝了。」
「嘿嘿，不客氣！以後你倆要是髮結婚請帖，必須給我安排坐主桌哦~」
咳咳，果然不應該道謝的！
被誇一句，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
「啊！」
一隻青色的螞蚱從草叢裡蹦出來，落在許清言的鞋面上。
「有蟲有蟲有蟲！」
「只是一隻螞蚱而已。」
葉舟鴻無奈地伸過腳，輕輕把那隻受驚的蟲子撥開。
許清言探出個腦袋確認沒危險了，這才拍著胸口長舒一口氣，臉頰因為驚嚇有些泛紅，看上去有點好笑。
動靜傳到了第一組那邊，周稚瑜往這裡瞥了一眼。
她被分到陳浩那組，同樣戴著草帽。她抱著一捆稻穗往空地走，準備把它們綑紮起來。
「稚瑜，這些太扎手了，放著讓我來搬吧。」
陳浩湊了上去，遞過一張濕紙巾，順勢就要去接她懷裡的稻草。
「擦擦汗，休息一下。」
他攬下了小組一大半的收割任務，展現自己作為班長的擔當。
「謝謝，我自己可以。」
周稚瑜沒有看他，語氣依舊清冷。
「太陽曬，別中暑了。」
陳浩的語氣溫和，轉頭對著劉詩洋喊。
「體委，帶班長去樹蔭下歇會兒，這邊交給我。」
幾個隔壁班女生路過，交頭接耳。
「四班班長對他們班女生真好。」
「長得帥成績又好。」
葉舟鴻正好割完一行，直起酸痛的老腰喘口氣。
他一抬頭，正好看到陳浩和周稚瑜站在一起的畫面。
陽光從頭頂打下來，讓他們兩人看起來一樣耀眼。
葉舟鴻的喉嚨一陣發澀，隨即又湧起一股動力——
至少在成績上，他要追上周稚瑜，把陳浩給超了！
……
晚上八點，山腳下的空地上燃起幾堆篝火。
全年級的學生以班級為單位圍坐在火堆旁。
有人在唱歌，有人聚在一起玩狼人殺，氣氛熱烈。
四班學生也圍坐在火堆旁，孫浩然在講段子，惹得眾人大笑。
但葉舟鴻卻覺得胸口發悶。這種喧鬧狂歡的氛圍，只讓他覺得格格不入。
他藉口肚子疼，獨自順著幽暗的小路，走到了基地邊緣的一處斜坡草坪上。
遠離了跳動的火光，周圍立刻被深沉的夜色包裹。
他靠著生鏽的鐵欄杆，仰頭看天。
市區的夜晚光污染嚴重，從來都是灰濛濛的，看不到幾顆星星。
但這片郊區的天空要乾淨得多。深藍色的幕布上，能肉眼分辨出幾十個明亮的星點。
白天的畫面又不受控制地在腦海里重播。
陳浩家境好，成績好，為人處世八面玲瓏。
就算他隱約感覺陳浩性格里有些虛偽，但在大人們眼中，陳浩就是完美的。
如果真的需要一個人，站在周稚瑜身邊去照顧她，陳浩確實比自己合適。
他和周稚瑜現在勉強算作朋友。
以後她結婚了，自己如果能像普通朋友一樣在台下遠遠地看一眼，也挺好的。
草地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晚風吹過，一股淡淡的鈴蘭花香驅散了泥土的腥氣，毫無預兆地鑽進了葉舟鴻的呼吸里。
周稚瑜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火堆，站在兩三米外。
她同樣仰著頭，看著黑漆漆的天空。
兩人都沒說話，聽著樹叢里的陣陣蟲鳴聲。
「小時候在小區的花園裡玩，也能看到這麼多星星。」
周稚瑜抬起手，指著西南方向一顆明亮的星。
「你看，那顆是天狼星。」
葉舟鴻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她買過一本天文科普畫冊。
小時候無數個夏天的晚上，她拉著他坐在小區鞦韆上，把畫冊翻開，把星星指給他看。
他早把那些知識忘得一乾二淨，她居然還記得。
周稚瑜緩緩放下手，偏過頭看著他。
黑暗中，她的眼睛比天狼星更亮。
「大家都在那邊玩，你一個人站在這裡幹什麼？」
「沒什麼，透透氣。」
周稚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去拆穿他的謊言。
片刻的停頓後，她乾脆地轉過身，朝篝火的方向走去。
「那透完氣就回去，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