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假期的第一天。
葉舟鴻抱著吉他在新月琴行外彈琴。有了上次的經驗,他面對人來人往的街道時從容了許多。
幾個路過的阿姨停下腳步,對著他指指點點,其中一個還掏出手機拍了張照。
葉舟鴻低下頭,假裝在看品絲。
賺錢嘛,不磕磣。
一曲《突然好想你》結束,手指被凍得有些僵。
他停下來往手心裡哈了口熱氣。
陳舒月的母親推開玻璃門,沖他招手。
「小葉,別彈了,進來吃飯吧。」
葉舟鴻條件反射地擺手:
「不用了阿姨,我出去隨便吃點就——」
「什麼隨便吃點!」陳舒月的爸爸從倉庫探出頭,「你一個高中生,正長身體,天天吃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怎麼行?坐下!」
陳舒月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你就別客氣了,我爸這人你拒絕他,他能念叨一下午。」
推脫不掉,葉舟鴻只好乖乖坐下。
琴行裡間的茶几上擺著三菜一湯。
陳父陳母非常熱情,直接拉過一把椅子讓他坐下。
……
「嗡、嗡、嗡……」
剛吃完午飯,葉舟鴻的手機就振動起來。
一口⁵個蛋撻:【速來市圖書館!!!】
一口⁵個蛋撻:【十萬火急!】
一口⁵個蛋撻:【快快快!】
一口⁵個蛋撻:【再不來小魚要被人拐跑了!】
許清言這是咋了?
葉舟鴻皺著眉頭打字:
松葉:【幹嘛啊,我下午還有班。】
一口⁵個蛋撻:【很重要的事!你先來!我跟陳舒月說!】
他還沒來得及回復,陳舒月的手機也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揚了揚下巴示意葉舟鴻。
「清言找你,去吧。下午反正也沒什麼客人了。」
這麼誇張?
不會周稚瑜出什麼事了吧?!
「這是半天的工資,快去吧。」
葉舟鴻接過一張百元紅鈔,穿上外套就往地鐵站趕。
從萬達到市圖書館坐地鐵三站路,他在車廂里給許清言發消息。
松葉:【到底什麼事?】
一口⁵個蛋撻:【你到了就知道了,四樓自習區!】
松葉:【你也在圖書館?】
許清言沒有再回復。
葉舟鴻收起手機,心裡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許清言這人平時雖然也喜歡惡作劇,但她還從來沒這麼著急過。
圖書館四樓有一塊自習區域,工作日下午的人不算多。
他的視線掃過一排排低頭看書的陌生面孔,最終停在最角落的位置。
一個穿棕色羊毛大衣的女生,趴在桌上。
她的頭髮有一點凌亂,披散在肩上,肩膀偶爾輕輕顫動兩下。
桌上攤著幾本教輔,旁邊放著一杯沒喝的水。
葉舟鴻摸出手機,飛快打字:
松葉:【這是什麼情況?你人呢?】
一口⁵個蛋撻:【你先別管這個了!!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啊笨蛋!】
葉舟鴻握著手機站在原地,盯著角落裡那個微微顫抖的背影。
周稚瑜在哭……
雨天傍晚的那個小小身影,和遠處少女的背影漸漸重合。
葉舟鴻用力地做了幾次深呼吸,鼓起勇氣走向她。
木質椅子腿與地板摩擦,發出一聲短促的鈍響。
周稚瑜的肩膀抖了一下。
過了幾秒,手臂的縫隙里露出一隻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水光。
看到是葉舟鴻的側臉後,她把臉埋得更深了,最後索性徹底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
自習區的空調嗡嗡地吐出暖風。
窗外是灰白色的冬日天空,幾片雲很慢很慢地移動。
五分鐘。
十分鐘。
十五分鐘。
周稚瑜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她依然沒有抬頭,聲音悶在衣服料子裡: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葉舟鴻拿出一包抽紙,輕輕擺在她面前。
「發生什麼事了?」
周稚瑜沒回答。
「是家裡的事嗎?」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
「我記得小時候,你就是這個樣子。」葉舟鴻聲音放得很輕,「在學校里被別人欺負,或者跑步摔破膝蓋,你都沒掉過一滴眼淚。」
「只有叔叔阿姨說對你失望了,或者他們吵架了,你才會躲在鞦韆上哭。」
又是一陣沉默。
周稚瑜慢慢坐直了身體。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鼻尖也微微泛著粉色,但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清冷。
「怎麼從小到大……丟臉的時候,總被你看到。」
她吸了吸鼻子,抽出一張紙巾,低頭擦了擦眼角。
這句話算是默認了。
葉舟鴻感到一陣無力。
周承遠和蘇瑤對女兒的愛,就是對她無時無刻的控制。階級躍遷給她帶來的不是更好的生活,而是令人窒息的目標。
周稚瑜揉著紙巾,安靜了很久。
「我爸媽想讓我高二出國,可能是英國,也可能是美國。」
葉舟鴻咬著嘴唇。
出國,意味著她高中畢業、甚至高二就會離開,從此和自己身處兩個世界。
「他們覺得我在國內……成績還不夠好。」
她的聲音有些啞,但語氣很倔強。
「但我不想去,我想留在國內。」
「然後呢?」葉舟鴻問。
「我跟他們吵了一架。」
周稚瑜轉頭,終於直視葉舟鴻。
「他們說,如果我高二能考上清北的保送,就同意我留在國內。」
「如果沒有呢?」
「如果只拿到普通985的保送名額,他們就直接辦手續讓我出國。」
葉舟鴻的手指在褲縫邊無意識地搓動。
能拿到清北保送名額的,歷屆都不超過五個人。
他忽然明白周稚瑜為什麼會這麼壓抑,甚至崩潰到在圖書館裡哭。
她背負的期望太沉重,可偏偏她又想掌控自己的人生……
「那我們就一起進保送班。」
「你……說什麼?」
周稚瑜偏過頭,驚訝地看向他。
葉舟鴻迎著她的目光,沒有像往常那樣避開視線。
「一起加油。」他說。
「嗡——嗡——嗡——」
桌面上的手機突然開始劇烈震動,屏幕上亮起「周承遠」三個字。
周稚瑜看了一眼屏幕,接起電話。
「嗯……在圖書館。」
「……嗯,我知道了。」
「五點之前到家。」
掛斷電話,她機械地把教輔往書包里塞。
「要回去了?」
「嗯。」周稚瑜拉好書包拉鏈,「我每次出來,家裡都會給我計時。只要超過了規定的時間沒到家,短時間內,他們都不會再讓我出門了。」
葉舟鴻幫她拿起桌子上的水瓶。
他切實體會到了那股窒息感。
這和張蘭那種大呼小叫的打壓式教育不同,周稚瑜父母給的是一張名為「都是為了你好」的網,密密麻麻、密不透風。
「我送你到地鐵站。」
周稚瑜沒有拒絕,和他一起往外面走。
冬天的風迎面灌過來。
「其實我今天帶了英語真題,本來打算做完就回家的。」
「嗯。」葉舟鴻應了一聲。
「所以,不用擔心我。」
她拉了拉羊毛大衣的領口,轉身面向他。
「你回去打工吧,別讓老闆扣錢。」
「等期末考試成績出來,我請你吃飯……就當作這兩周的學費。」
「統考成績排名如果沒進前六十,你就死定了!」
說完這句帶著威脅性質的告別,她轉身刷卡進站。
葉舟鴻站在閘機外,看著那個棕色的身影踩著下行扶梯,逐漸消失在視野末端。
他站了很久,轉身往外走。
「盯——」
路邊的全家便利店門口,許清言捧著兩杯熱騰騰的關東煮,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盯著他。
「人送走了?」許清言遞過來一個紙杯。
「你一直在這兒躲著?」葉舟鴻接過杯子,熱氣暖了手心。
「我早上本來想約你們去吃那家新開的烤肉。」
許清言咬了一口墨魚丸,嘆了口氣。
「但我給她發信息,她隔了兩個小時才回,說今天出不來。」
「所以你直接來圖書館了?」葉舟鴻不禁感嘆,許清言偶爾還是挺聰明的。
「對啊,她昨天晚自習說過要來借書。我過來碰運氣,結果一上來就看到她趴在那兒哭。」
許清言用竹籤指了指葉舟鴻的胸口。
「葉舟鴻,小魚平時看著高冷,什麼都能自己扛,但她其實比誰都累。」
許清言吃完最後一顆丸子,把紙杯扔進垃圾桶。
「她到底出什麼事了?」
「她家裡逼她出國。」葉舟鴻嘆了口氣,「除非高二考上清北的保送……」
許清言猛地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涼氣。
「清北?!這不就是變相逼她走嗎!」
「嗯……「
「葉舟鴻,期末考成績下周就出。她一直關心你的成績,要是你沒考好,讓她的學習受到影響的話……」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嚴肅。
「到了高二,她就真的飛走了。」
冷風颳過街角,葉舟鴻攥緊了手裡的紙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