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從楚庭東站緩緩駛出，窗外的城市輪廓飛快地後退。
瀛江市是一座四線小城，也是葉舟鴻的老家。
小時候回老家，一家四口要擠大巴車。車廂里滿是汗臭、腳臭和泡麵味，無論多麼不暈車的人聞到都會兩眼一黑。
後來老爸買了車，他才沒那麼害怕回老家。
其實葉舟鴻一直對回老家這件事，沒有太大的期待，但也談不上抗拒。
那個地方對他而言就只是「老家」，那裡也沒有認識的同齡人，回去了他也只是換個地方宅在家而已。
高鐵車廂內開著暖氣，葉舟鴻脫了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色衛衣。
他把前面的小桌板放下來，掏出一本數學必修二的教輔。
「初中實數範圍內，負數不能開平方，方程x²=-1無解。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擴充數系，引入虛數單位i。規定：i²=−1。」
葉舟鴻一邊看數學，腦子裡還在一邊反芻著昨天考場的畫面。
即興演講抽到的題目還算簡單，講的是關於「AI的發展對人類的影響」的話題。
演講完，周稚瑜又帶他到雲麓大學的食堂里吃飯。
回想起和她待在一起的細節，葉舟鴻又看不進去書了，於是乾脆把教輔收回書包里。
鄰座的中年男人正盯著他看，大概是覺得這小子一個人傻笑有病。
他盯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山丘和村莊，突然感覺有點孤獨。
每次放長假都是這樣。
在學校的時候，男生們每天吵吵鬧鬧的，許清言她們也會拉著自己聊天。
那些聲音堆在一起，熱鬧得讓他有了種錯覺，以為自己其實挺受歡迎的。
但一到假期，手機通知欄就變得空空蕩蕩。
也正常，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
江嶼昨天發了條朋友圈，配圖是帶泳池的別墅，文案寫著「新年快樂，爺先潤了」，底下一排評論全在罵他凡爾賽。
葉舟鴻和舍友們一樣在下面發了句「帶我」，江嶼說下次放暑假一起來，然後就沒了後續。
他起身泡了碗紅燒牛肉麵，自己看窗外的風景。
「嗡——」
這個點總不會是微信運動了吧？
葉舟鴻有些激動地打開微信，發現是許清言發來的消息。
一口⁵個蛋撻：【小葉葉，昨天比賽咋樣啊！考完了也不匯報一聲！】
沒想到這幾天第一個找他的是自己的前同桌，沒枉費自己偶爾給她帶點小零食。
松葉：【感覺還行。】
一口⁵個蛋撻：【小魚呢？】
松葉：【她演講肯定比我強，你還用問？】
一口⁵個蛋撻：【那倒是 [得意] 】
一口⁵個蛋撻：【那你現在在幹嘛呀？】
葉舟鴻拿起手機，對著小桌板上的紅燒牛肉麵拍了張照，發了過去。
一口⁵個蛋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慘！】
一口⁵個蛋撻：【給你看看什麼叫人生！】
幾秒鐘後，許清言傳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片乾淨的沙灘，海水在陽光下呈現出澄澈的藍色。岸邊沒有一個人影，只有白色的浪花拍打著礁石。
一口⁵個蛋撻：【我在梧海老家，整片沙灘都是我的！你氣不氣？[得意] 】
許清言的老家在梧海市，是座海濱的小城。
松葉：【那我不氣你氣不氣？】
松葉：【冬泳完記得多喝熱水。】
一口⁵個蛋撻：【6，誰要下海啊！凍死了好吧！】
一口⁵個蛋撻：【而且就你這個直男發言，以後怎麼追女孩子啊？！】
葉舟鴻仿佛能看到對面狂戳屏幕的樣子，沒忍住笑出了聲。
「咳咳。」
注意到旁人的目光，他感到一陣尷尬。
松葉：【多喝熱水不是常識嗎？】
松葉：【我也是為你好，現在的年輕人吶……】
和許清言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了丘陵，又變成了低矮的民房和灰色的水泥路。
「前方到站，瀛江站。」
和許清言互懟了一會兒，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葉舟鴻從行李架上搬下自己的行李箱，等列車靠站後隨人流往外面走。
出站口風很大。
葉建國穿著件舊夾克，站在馬路邊抽菸。看到葉舟鴻拉著行李箱走過來，他立刻掐滅了菸頭。
「上車。」
葉舟鴻把行李箱塞進後備箱，跟著上了副駕。
「中午吃的啥？」
「泡了碗面吃。」
「比賽比完了？」葉建國盯著前方的路況，隨口問。
「嗯，比完了。」
「考得咋樣？」
「應該還行。」
話題到此結束。
葉建國繼續開車，葉舟鴻看著窗外的街景退後。
從瀛江站到老家的村子，開車四十分鐘。
入了村，水泥路變窄，兩旁是高高矮矮的自建房。
爺爺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站在院子門口。
去年中風之後，老人的左半邊身體就不聽使喚了。他杵在門檻邊，臉上的褶皺全擠在一起。
遠遠看到葉舟鴻從車上下來，嘴巴張了張，聲音含糊不清：
「舟鴻……回來了啊。」
葉舟鴻快步走過去，雙手握住老人的手。
「爺爺，你怎麼出來了？外面冷。」
老人的眼角擠出兩滴渾濁的眼淚，手背乾癟粗糙。
「沒事沒事，你回來我高興。」
奶奶也從屋裡出來，滿臉笑意：
「舟鴻回來了？哎呦，長高了，又變帥了！」
和伯伯伯母、堂弟堂妹挨個打過招呼後，他把行李拎上三樓的臥室。
那是他從小住到大的房間，床單被罩已經被奶奶洗得乾乾淨淨，透著一股陽光曬過的氣味。
放好行李，他又回到一樓。
一樓的客廳地板有些灰，他拎著掃帚和拖把利落地收拾了一遍。
廚房裡在忙著做晚飯，他又幫忙洗了菜、切了肉，和伯母一起做了頓飯。
「舟鴻現在會做飯了？」
奶奶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隨便做的，不算什麼。」
「比你爸強多了，你爸在家連雞蛋都不會煎。」
客廳里傳來葉建國尷尬的咳嗽聲。
……
三天時間在做題和幫忙做家務中度過。
大年三十。
瀛江的冬天比楚庭冷得多，而且還沒有暖氣。葉舟鴻的手指凍得發僵，寫幾道題就得往手心哈口氣。
堂弟堂妹在樓下院子裡追著放鞭炮，尖叫聲和火藥味一起從窗縫裡鑽進來。
很吵，但至少比楚庭的家安靜。
沒有張蘭的念叨，也沒有葉梓涵來打擾——
她這會兒應該忙著和「憂鬱哥」聊天吧？
葉建國一大早就出了門，說去找認識的老闆買海鮮。
中午回來的時候，後備廂里塞了兩個泡沫箱——
九節蝦、鮑魚、生蚝、各種海魚的魚片，甚至還有一條活蹦亂跳的石斑魚。
「今年吃火鍋！」
葉建國難得神采飛揚，搓著手往廚房搬東西。
晚上八點，一樓客廳的大圓桌上擺滿了菜。
伯伯一家四口，加上葉舟鴻一家四口和爺爺奶奶，十個人圍坐在一起。
電視裡春晚正放著開場歌舞。
葉建國從柜子里翻出一瓶茅台，給葉舟鴻倒了一小杯。
「舟鴻今年考上了楚外，還代表學校參加全國競賽，了不起！」
葉舟鴻端起杯子，小口抿了一下。
「咳咳咳咳……」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嗆得他眉頭皺成一團。
「我跟你們講——」
爺爺拍著桌子，聲音雖然含糊，但中氣很足。
「這個小子，要代表學校去參加全國的英語比賽！」
「哎呀，真的假的？舟鴻這麼厲害啊！」伯母讚嘆了一句，轉頭去捅自家兒子的腰，「你看看你哥。」
堂弟正往嘴裡塞生蚝，被戳了一下，含混不清地「嗯嗯嗯」了三聲。
「建國，你兒子現在是真厲害。」
伯父端起酒杯，拍了拍葉建國的肩膀。
「楚外的重點班，年級前五十，還能代表楚庭市去參加全國的英語比賽。老葉家祖墳冒青煙了！」
大伯母也跟著附和：
「就是。我們家浩浩連考個普通高中都懸。舟鴻啊，你平時是怎麼學的？等過完年你給他補補課。」
「就是……老師管得嚴，跟著學校的進度走。」
葉舟鴻沒有提周稚瑜和許清言。
為了掩飾尷尬，他把杯子湊到嘴邊，又抿了一小口。
辛辣的液體瞬間順著喉嚨燒到胃裡，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桌上一陣鬨笑。
「慢點喝。」
葉建國笑著說道，眼神里全是掩飾不住的驕傲。
晚上九點，年夜飯吃完。
一大家子人轉移陣地，圍坐在客廳里。
堂弟跑到院子裡去放摔炮，「啪啪」的聲音響個不停。堂妹和葉梓涵在沙發上搶手機玩，長輩們圍著茶几喝茶聊天。
葉舟鴻洗完碗，擦乾手，走到客廳角落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嗡——」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熟悉的小魚頭像跳了出來。
小魚：【除夕快樂。】
小魚：【 [煙花] 】
！！！！！
被葉建國灌了幾杯白酒，他本來都有點微醺了。看見這個頭像，瞬間清醒了大半。
松葉：【除夕快樂！】
小魚回了個除夕快樂的表情包。
是一條卡通錦鯉舉著燈籠，畫風很幼稚，不太像她平時會用的東西。
小魚：【吃年夜飯了嗎？】
葉舟鴻點開相冊，把晚上開飯前拍的那張照片發送過去。
照片裡，火鍋熱氣騰騰，旁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海鮮和肉類。
松葉：【剛剛吃過了。】
松葉：【我爸還灌了我好幾杯白酒，好辣。】
小魚：【真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