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太久手機也無聊。
現在有了周稚瑜和許清言送來的資料,葉舟鴻在病床上的時間不再難熬。
而且現在張蘭不在,病房裡的空氣都變得輕快了一些。
葉建國拉過椅子,坐在床邊給兒子削蘋果。
他侷促地笑了一下,打破了沉默。
「今天來看你的同學,怎麼全是女孩子?」
葉舟鴻:「……」
葉建國嘆了口氣,目光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建築。
「你媽這兩天態度軟了不少吧?你也別太怨她,她這個人就是偏激,總覺得要培養孩子吃苦。」
「有句話不是這樣講嗎,會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你從小就太懂事,她就默認你『不用管』,把壓力全壓你身上了。」
葉舟鴻咬了一口蘋果,沒有說什麼。
有些話他等了十七年,真正聽到的時候,卻沒有想像中那麼觸動。
就像有人治好了他的一道舊傷,不疼了,但疤還在。
「葉舟鴻。」
葉建國很少叫他的全名。此時,他眼裡的血絲有些明顯。
「有件事,是你媽不讓我告訴你的。」
葉舟鴻咀嚼的動作慢慢停下。
「周二晚上把你送進來之後,急診出了檢查結果,心肌酶指標高得嚇人。醫生把我和你媽叫過去……讓我們簽了病危通知書。」
「大夫說,再晚一兩天,你可能人就沒了。」
葉建國聲音有點發抖,但他很快掩飾過去。
「所以這次你媽是真的嚇壞了,她也在學著怎麼改。」
葉舟鴻確實發現了。
張蘭把手機主動放回他枕邊,沒帶一本教輔,只帶了兩本閒書過來。
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
他看著父親有些佝僂的背,心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生死一線的後怕,直到此刻才真正有實感。
……
晚飯後,葉建國說下樓散會兒步。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有心率儀規律的「滴滴」聲。
葉舟鴻翻出周稚瑜手寫的數學筆記,複習了一下複數的內容。
正好許清言帶了卷子過來,他抽了一張出來寫。
都是寒假預習過的內容,這張練習卷做起來絲毫不費勁,不到四十分鐘就寫完了一整張。
可是,沒有答案啊……
他放下筆,目光落在手機上。
-「住院期間……要不我來當你的老師吧。」
不知是哪裡來的勇氣,葉舟鴻咬了咬牙,拍下寫滿答案的卷子,點擊發送。
松葉:【我寫了張卷子,但是沒有答案,你可以幫我看一下嗎?】
發完消息,他把手機扣在被子上,強迫自己不去看屏幕。
十分鐘後,手機震動了一下。
小魚:【只錯了一題。】
緊接著,屏幕猛地震動起來。
周稚瑜直接發起了視頻通話!
葉舟鴻嚇了一跳,手一抖差點把手機砸在臉上。
病房裡沒有鏡子,他趕緊用手胡亂抓了兩下劉海,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屏幕亮起,但畫面里沒有出現周稚瑜的臉。
鏡頭對著一張草稿紙,紙上是她用黑筆寫下的解題過程。
葉舟鴻本來還存著點壞心思,想趁通話時偷偷截個屏來著……
「聽得見嗎?」
手機揚聲器里傳出周稚瑜清冷的聲音,夾雜著輕微的電流聲。
「聽得見。」
畫面里出現一隻白皙纖細的手,拿著一支紅筆。
「看最後一題,若複數 z 對應的點在複平面第二象限,且 ∣z−1∣≤根號13,求 m 的取值範圍。」
葉舟鴻把手機靠在小桌板的水杯上。
因為要俯身湊近屏幕看她寫字,他的臉出現在右上角的小窗里,表情還有些發呆。
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一行行清晰的算式列出來。
葉舟鴻盯著屏幕里那隻手,聽著她刻意放緩的語速,剛才做題時的滯澀感一掃而空。
「聽懂了嗎?」
講完最後一步,周稚瑜的筆尖點在紙面上。
「懂了,謝謝你。」
「不客氣。」
視頻兩頭陷入短暫的安靜。
「那個……」
周稚瑜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一點不自然的停頓。
「既然還有很多地方不懂,要不……我明天還過來?線下講題目,會方便一點。」
話音剛落——
「嘀、嘀、嘀……」
床頭的監護儀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手機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聲。
「看來你還是要好好休息。」周稚瑜的語氣恢復了平靜,「明天我不來了。」
葉舟鴻心裡放鬆下來,同時又湧上一股巨大的失落。
「哦……好。」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只有監護儀的滴滴聲在響。
通話的計時還在走,16分23秒、24秒、25秒。
「你先掛吧。」
過了一會兒,周稚瑜打破了沉默。
「嗯,那……拜拜。」
「拜拜。」
屏幕暗掉。
葉舟鴻把手機放回枕頭邊,一動不動地看著天花板。
監護儀的心率慢慢往下掉。
128,119,112。
……
住院整整一周了。
葉舟鴻覺得自己再住下去,不是心肌炎殺死他,是這張床殺死他。
床墊根本不透氣,每天待在床上皮膚都悶得難受。
而且每晚各個病房都會發出稀奇古怪的聲音,沒有安眠藥的話他根本睡不著!
主治醫生早上來查房,看了各項複查指標,終於點了點頭。
「可以下地慢慢走動了。也能洗個澡,但水溫不能太高,時間不能超過十分鐘。」
葉舟鴻立刻向父母提出回家休養。
葉建國和張蘭覺得有道理,在家確實能休息得更好,於是當即去護士站辦理出院。
拔掉留置針,扯下電極片。
穿上鞋,踩在瓷磚地面上的那一刻,腳底傳來一種陌生的觸感。
腿有點軟,膝蓋發酸,像是剛從冬眠里醒過來。
葉建國和張蘭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神色緊張,生怕他跌倒。
葉舟鴻一步一步挪向電梯口,看著電梯門倒映出的自己,呼吸著走廊上不那麼濃烈的消毒水味,一種重獲新生的感覺油然而生。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衝進浴室洗澡。
他洗了兩遍頭髮,看著地上沖走的泡沫,感覺整個人輕了幾斤。
換上乾淨寬鬆的睡衣,他躺回自己柔軟的床上。
他點開沈國平的微信,發了一段很長的消息。
松葉:【沈老師,我已經出院回家休養了。醫生說還要臥床一周。】
松葉:【我想申請這周在家裡上網課,不然進度落下太多,跟不上班裡。】
十分鐘後,沈國平回了一條長語音。
聲音中氣十足,帶著一貫的嚴厲和掩飾不住的欣慰:
「身體沒好透就別逞強!不過這種學習態度值得表揚。我已經跟各科老師打過招呼了,就用班裡的講台電腦開騰訊會議。你自己注意勞逸結合,累了就關掉!」
下午第一節是英語課。
葉舟鴻提前加了鄭琴老師的微信。
兩點二十分,鄭琴發來一個騰訊會議的連結。
他點擊加入會議。
界面還在加載,由於他平時極少用這個軟體,也沒有注意底部的選項設置。
耳機里傳來四班教室里熟悉的嘈雜聲。
有人在收作業,有人在背單詞,甚至能聽見許清言的笑聲。
「安靜。」鄭琴的聲音響起,自帶一股壓迫感,「上課。」
雜音瞬間消失。
講課開始。因為鄭琴共享了屏幕,葉舟鴻的手機畫面被課件PPT填滿,他也就沒有去翻看其他設置,直接拿過筆記本開始記下老師講的新語法。
四十分鐘的課很快結束。
「下課。」
鄭琴的聲音剛落,會議便被直接關閉。
葉舟鴻合上筆記本,伸了個懶腰。
能在家裡同步上課,心裡的焦慮感減輕了不少。
「嗡——」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許清言發來的微信。
一口⁵個蛋撻:【圖片】
一口⁵個蛋撻:【小葉葉,你今天這身睡衣還挺潮的。】
葉舟鴻愣了一下,點開圖片。
那是一張四班教室講台的俯拍照片,應該是坐在前排的許清言偷拍的。
黑板中間的智能屏向兩側拉開,原本用來投影課件的大屏幕上,並沒有PPT。
取而代之的,是騰訊會議的界面。
而在正中間最大的主屏幕位置,赫然顯示著葉舟鴻的實時畫面——
他穿著一件舊舊的灰色睡衣,頭髮半干,劉海隨意地搭在腦門上。
他正以一個有些呆滯的仰角,直愣愣地盯著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