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返校，葉舟鴻背著書包走進教室。
他第一反應不是走向自己的座位，而是下意識往講台前的那個位置看去。
那裡當然沒有周稚瑜。
她在一班。
哪怕已經過了快半個學期，可每次踏進這間教室，他還是會有一瞬間的恍惚。
就像上高中後習慣性把初中的校名寫在試卷上，寫完才驚覺時間怎麼過得那麼快。
「oi！」
江嶼咧著一口大白牙湊了上來，嗓門大得恨不得帶個擴音器。
「省賽勇士凱旋！速速匯報戰況！」
葉舟鴻被他猛拍了一下，伸手扶住桌角才穩住身形。
「就那樣吧。」他隨手把書包扔到椅子上，「聽力比平時刷的題難點，閱讀後兩篇簡直不當人。」
「誰問你這個戰況了？我說的是這個——」
江嶼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做賊似的往教室後門瞥了一眼。
確認沈國平沒在暗中觀察，他才飛快從校褲兜里摸出手機，把屏幕直接懟到葉舟鴻臉上。
「看，驚天大瓜！」
葉舟鴻眯起眼睛一看，發現是一個微信小程序。
界面做得像個校園貼吧，江嶼點開的正是熱度斷層第一的帖子。
屏幕上，一個上白下黑校服的男生，正拉著一個穿薄荷綠針織衫、白色長褲的女生，快步向遠處走去。
照片很糊，明顯是隔著老遠偷拍的。
帖子的標題很吸睛：【高一創新班的學生這麼壓抑嗎？這是英語省賽欸！】
底下已經有不少評論了：
【好傢夥，公然撒狗糧啊！】
【看圖片好像是雲麓大學那邊吧？周末約會，酸了酸了。】
【這兩人也太勇了吧！高主任提著刀已經在路上了！】
葉舟鴻心頭猛地一跳。
那天的風、顧景行嘲諷的笑意、周稚瑜指尖發涼的溫度……瞬間都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
「這背影，這穿搭，不能說毫無關係，只能說一模一樣吧？」
江嶼目光如炬，死死盯著葉舟鴻的臉，企圖詐出點破綻。
葉舟鴻自然不可能承認。
腳趾頭想都知道，這絕對是顧景行或者林嘉禾乾的無聊把戲。
不過他們大概是自作聰明，以為他和周稚瑜一樣，都是創新班的。
謝謝你們，不過我可沒那麼厲害……
這麼看來，只要咬死不認，別人根本猜不到那是他倆。
於是葉舟鴻先發制人：
「這什麼軟體？我怎麼沒見過？」
「表白牆啊，你竟然不知道？」江嶼一臉震驚，「你才剛通網嗎？」
緊接著，他又拍了一下自己腦門。
「我去，差點忘了，你上學期手機被收了一整個學期……來來來，你拿手機出來，我教你弄。」
葉舟鴻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書包里摸出那台舊iPhone 6s。
江嶼一邊吐槽屏幕太小，一邊手把手幫他關注了「楚外表白牆」。
「平時有人投稿表白、吐槽食堂黑暗料理，還有各種一手八卦，堪稱咱們楚外的地下情報網。」
葉舟鴻往下劃拉著屏幕，滿屏密密麻麻的帖子，讓他有一種奇妙的錯覺。
在那些嚴厲的規章制度之下，原來還藏著這麼個肆意生長的地下世界。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位大能創建的這方小天地。
原來在老師們看不見的地方，學生們還有這樣地下世界。
「你別轉移話題啊，這條帖子都火出圈了。」江嶼撞了撞他的肩膀，「老實交代，那男生到底是不是你？」
葉舟鴻摁滅屏幕，把手機塞回口袋，語氣平淡地回答道：
「人家配文都點名是創新班的學霸了，你看我像嗎？」
江嶼將信將疑地撇了撇嘴，總算沒再繼續死纏爛打。
「叮鈴鈴——」
晚自習上課的鈴聲適時響起，葉舟鴻心想總算能安靜一會兒了。
他把書包里的英語競賽資料一股腦拿出來，準備先封印進抽屜最深處。
省賽考完了，結果六月才出，現在再怎麼想也沒用。
就算真的能晉級，那也是兩三個月後考慮的事情。
眼下最要命的是，兩周之後的期中考！
如果期中和期末都能超常發揮，他或許還有機會沖一波創新班……
他剛把英語的資料整理好，打算抽出數學錯題本複習時，一張淡紫色的便利貼輕飄飄地滑落出來。
還沒等他彎腰，一隻手已經先一步從旁邊伸了過來，將其捏在指尖。
陳浩不知什麼時候轉悠到了旁邊。
淡紫色的紙面朝上，周稚瑜清秀的字跡一覽無餘。
【indulgence、imperfection、whitewash、tolerance ……】
每個單詞下方，還貼心地標註了音標和詞性。
這些都是備考時在真題卷上出現過的生詞，周稚瑜特意抄下來讓他加深記憶的。
看著她的心意被陳浩拿捏在手裡，葉舟鴻心裡瞬間騰起一股無名火。
「這是我的東西，謝謝。」
他站直身子，直接伸出手。
陳浩不僅沒還，反而捏著便利貼往後撤了半步，端詳了兩眼。
「葉舟鴻，這是什麼？」
他的聲音不算大，卻剛好能讓附近幾排同學聽見。
吃瓜雷達瞬間啟動。
周圍翻書的聲音慢了下來，有幾人看向這邊。
葉舟鴻往前邁了一步，眼神沉了下來。
「我說，還給我。」
陳浩笑了笑，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心」笑容。
「最近表白牆上那個帖子挺火的，聽說年級主任高老師打算要嚴抓早戀了。」
「舟鴻，你是咱們班班長，還是代表學校、代表楚庭市去參加英語競賽的好苗子，千萬別被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毀了前程啊。」
「早戀」兩個字，被他咬得極其刻意。
原本亂糟糟的教室像是被人按下了靜音鍵，又很快變成更低的竊竊私語。
有人小聲八卦「誰寫的啊」，還有人偷偷把目光瞟向了許清言和蘇清月的方向。
「有病吧你？撿到東西不會還？」
江嶼的椅子「咣」地一聲撞在後桌上，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就要去奪那張便利貼。
陳浩靈活地往旁邊一躲，臉上仍舊是那副無辜表情。
「我這也是為同學好。萬一真鬧到高主任那兒，影響的可是咱們整個四班的評優！江嶼，你這麼激動幹什麼？」
江嶼的手僵在半空，一時找不到話反駁。
葉舟鴻深吸一口氣。
要是放在以前，他可能只想趕緊把東西搶回來，然後裝作無事發生，息事寧人。
但他現在不想再退縮了。
葉舟鴻抬眼，目光毫不避諱地直刺陳浩。
「你看完了嗎？」
陳浩一愣，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冷靜。
葉舟鴻指了指他手裡那張淡紫色的便利貼，語氣冷了下來。
「既然你看完了，那你就該清楚，這上面寫的是為了競賽而積累的英語單詞。」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你倒是給大家翻譯翻譯，這裡面哪一個詞，長得像情書？」
教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有人沒忍住，湊近看了向那張便利貼。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好像還真是英語單詞……」。
「indulgence……這啥意思？」
「縱容吧？」
許清言也站了出來。
「我作證！我看過葉舟鴻刷英語競賽卷，那些全都是真題里的地獄級生詞，他這兩個月背得都快吐了。」
周圍的目光立刻從八卦變成了看好戲，在幾個人之間來回打轉。
陳浩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嘴角的偽善笑容終於快要掛不住了。
「就算是單詞，也不能證明這就不是……」
「噠，噠，噠。」
一陣極具壓迫感的高跟鞋聲打斷了他的垂死掙扎。
「晚自習鈴聲都響多久了，還站在這裡幹什麼？趕緊回座位！」
鄭琴抱著一沓卷子走上講台，看戲的人群紛紛散去，回到自己的座位。
陳浩卻像抓住了什麼機會，立刻拿著便利貼快步迎了上去。
「鄭老師，我剛撿到一張男女同學私下傳的紙條，怕影響咱們班的學習氛圍，您看看。」
說著，他雙手將那張淡紫色的便利貼遞到了鄭琴眼前。
鄭琴接過便利貼，扶了扶眼鏡，低頭掃過紙面上的內容。
葉舟鴻站在原地，心跳突然變得有些緊張。
他不是怕自己被誤會。
他怕的是，這張便利貼可能會牽扯到周稚瑜。
哪怕別人看不出字跡，他也不想讓她的東西被這樣拿來議論。
「葉舟鴻，這是你備考競賽時積累的生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