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跪遠點,別擋老人吃飯的路。」
林玄把茶杯放下,只說了這一句。
祠堂外院的白線外,韓子昂跪在青石地上,膝蓋下墊著一塊薄紙板。
紙板是他助理小周從快遞箱上撕下來的,邊緣還印著物流條碼,紙面被汗水洇出幾塊暗印。
午後的地面冒著熱氣,他跪了十來分鐘,額頭已經見汗,襯衫後背貼住一大片,領口也被汗浸濕。
他來的時候沒帶攝像機,也沒帶直播架。
帽子摘了,口罩摘了,平時遮遮掩掩的那套東西全沒了。
手裡只抱著一本黑色帳本,封皮被磨得發亮,邊角還有壓折的痕跡。
村口有人圍觀,但都站在白線外另一側。
林泰坐在祠堂門口的椅子上,族規攤在膝上,龍頭拐杖橫在腿邊。
老人沒有多說話,手指壓著書頁,壓得紙邊微微翹起。
「跪可以,拍不行。」
有個年輕人剛把手機舉到胸口,林泰拐杖一抬,杖頭在半空點了點。
年輕人手一縮,把手機塞回兜里,旁邊幾個人也收了看熱鬧的心思。
韓子昂看見林言庭走出來,膝蓋往前挪了半寸,紙板在石地上擦出輕響。
「林律師,我來道歉。」
他嗓子發緊,話說得發乾。
「我發公開道歉,給福伯道歉,給老人食堂道歉。我還可以把所有資料源頭交出來。」
林言庭站在白線內,皮鞋停在界線前,沒有跨出去。
「道歉文本昨晚八點前就發給你了。」
他看了眼腕錶。
「現在是第二天中午。」
韓子昂喉結動了動,抱著帳本的手往上抬。
「我有補償。這個帳本,能證明有人長期買通MCN,專門做林家圍、王氏、盛華相關輿論。我也是被利用的。」
林彪站在旁邊,聽見這句,手裡的登記夾在掌心拍了一下。
「你收錢時怎麼沒說被利用?」
這話落下,圍觀人群里有人低低哼了一聲。
小周站在韓子昂身後,低著頭不吭聲。
他手裡拿著一袋藥,是給韓子昂膝蓋用的,袋口被他捏得起了褶,卻始終沒敢遞過去。
韓子昂咬了咬牙。
「我承認我貪流量,也收了錢。但浪潮互娛、雲嵐農業、CapitalLantern,他們都在背後推。有人給我選題,有人給我資料,有人讓我把陸總送茶和林氏收茶山串起來,說林家借輿論洗白後圈地。」
林言庭把錄音筆放在白線邊的一張小桌上,筆身輕輕轉了半圈,紅點亮起。
「你從現在開始說的每個字,都按證據固定。」他語氣壓得很穩,「想清楚。」
韓子昂盯著錄音筆,乾裂的唇被他咬出血點。
「我想清楚了。」
祠堂側院裡,林玄沒有出去。
他坐在竹椅上,林翠蘭給他換了新茶。
杯蓋輕輕碰在杯沿,清響傳到院子裡,很快被老人食堂那邊收拾碗筷的動靜蓋住。
午飯剛結束,福伯被兩個族裡年輕人陪著,從外院小路往家裡走,避開了正門。
老人背有點駝,走到拐角時停了一下,沒往祠堂門口看。
林妙妙抱著手機,話音壓低。
「太公,要不要讓福伯聽道歉?」
林玄看著茶湯,指腹在杯沿上點了一下。
「他想聽再聽。」
林泰派人去問福伯,過了幾分鐘,年輕人跑回來,額頭上有汗。
「福伯說,不想聽他哭,只想他別再拍老人。」
林玄點頭。
「照辦。」
白線外,林言庭把福伯的意思轉述給韓子昂。
韓子昂肩膀垮下去,頭低了半截,抱帳本的手臂也鬆了些。
「我發視頻道歉。」
林言庭把手機遞給他。
「現在錄,不剪輯,不配樂,不賣慘,對著鏡頭說事實。」
韓子昂接過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兩下,鏡頭對準自己。
他下意識想調整角度,把臉往側邊偏了偏。
林彪在旁邊咳了一聲。
「別找光。」
韓子昂的手停在半空,只能把鏡頭擺正。
他看著鏡頭,嘴唇動了幾次才發出聲。
「我是韓子昂,我未取得福伯授權,拍攝並商業化使用老人肖像,配以誤導性標題。我採集過幼兒園接送區素材,雖未發布,但行為不當。我發布老人食堂帳目疑雲,使用不完整截圖,引導誤解。我向福伯、林家圍老人食堂、被我影響的老人和孩子道歉。」
林言庭在旁邊提醒。
「還有付費資料包。」
韓子昂閉了閉眼,重新對準鏡頭。
「我售賣所謂資料包,存在誇大宣傳,已開放退款。我會配合平台、監管、法院處理,不再以老人、兒童、公益為流量牟利。」
他錄完,手指懸在發布鍵上,遲遲沒按。
林言庭看著他。
「發。」
韓子昂按下發布。
頁面轉了幾圈,視頻出現在他的備用帳號上。
主帳號仍在覆核,平台同步把道歉視頻掛到爭議事件說明頁。
圍觀的人沒有鼓掌,也沒有罵。
大家看了幾眼,就各自散開。
老人食堂的年輕人推著餐車從旁邊走過,輪子碾過石縫,發出吱呀聲。
有人提醒韓子昂往邊上挪一挪,別擋輪子。
韓子昂抱著帳本,跪姿變得彆扭,膝蓋壓得紙板彎了一角。
「林律師,我能進去見太公嗎?」
林泰把族規合上,拐杖在地上一點。
「晚了。」
韓子昂喉頭一哽。
「我真有重要證據。」
林言庭讓助理取來證據袋。
「證據可以交,人不進祠堂。你來補漏洞,沒資格進祠堂拜祖宗。」
韓子昂臉上那點僥倖被這句話剝乾淨。
他把黑色帳本遞過去,指腹在封皮上停了很久,指甲邊緣都壓出了淺印。
「這份為拷貝目錄,原件不在我手裡,是我從浪潮互娛外包電腦里拷出來的。裡面有一條任務,叫青嵐茶山引爆計劃。執行節點寫著,林氏收購前,用公益和地方勢力話術污染輿論;收購後,引導海外機構質疑林氏借債務處置擴張。」
林言庭把帳本裝進證據袋,當著鏡頭封口簽字。
助理遞上標籤,他逐項寫明時間、地點、交付人,筆尖划過紙面,聲音很輕。
「誰下的任務?」
韓子昂抬起眼,視線越過林言庭,投向祠堂方向。
「代號是L先生,我不知道真名。但每筆款都從雲嵐農業新加坡帳戶旁路出去,收款中間層有CapitalLantern運營公司,還有一家叫海晟戰略的顧問公司。」
林小白在側院聽到「海晟戰略」,手指停在平板屏幕上。
「太公,海晟戰略上個月參與過王氏境外債債權人溝通會。」
林晚秋的視頻電話還連著,畫面里是青嵐山村委會。
她聽見這句,把手邊的茶農協議合上,紙頁壓出一道摺痕。
「他們想把青嵐山做成林氏海外擴張污點,再反壓王氏債務談判。」
林玄端起茶杯,只喝了一口,就把杯蓋扣回去。
「茶涼了。」
林翠蘭馬上換水,沒多問一個字。
外院,韓子昂還跪著。
他交出帳本,原以為林家會鬆口,至少讓他站起來。
林言庭卻只遞給他一份新的文書,紙張邊緣對得整整齊齊。
「這是補充起訴材料回執。你的道歉,不影響責任認定。帳本若屬實,會作為你配合調查的情節提交,但不抵消你已造成的侵權。」
韓子昂的手指一抖,文書差點滑落。
「我都跪了。」
林彪看他一眼。
「跪地上不是刪記錄。」
林泰把族規重新翻開,拇指壓住書脊。
「懺悔,是說給你自己聽的。規矩,是立給眾人看的。你來晚了,就得按晚了的規矩辦。」
小周終於忍不住,上前扶韓子昂。
「韓哥,起來吧。」
韓子昂沒有馬上動。
他低著頭,膝蓋在紙板上磨出沙沙聲。手機忽然響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整個人卡在原地,連呼吸都短了半拍。
林言庭注意到他的手背青筋凸起。
「誰?」
韓子昂把手機轉過來。
屏幕上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跪沒用,把帳本交錯人了。
下一條很快跳出。
晚上六點前,去南港舊倉,把原件拿回來,否則,你知道你電腦里還有什麼。
韓子昂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他們還有備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