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港舊倉，不准他一個人去。」
林言庭看完簡訊，指腹在屏幕邊停了半拍。
隨即把手機裝進證據袋，封條一壓，轉身吩咐助理聯繫警方和平台取證。
外院石階邊，韓子昂坐在白線外，膝蓋已經站不直。
小周扶著他，他卻還盯著那條簡訊，指尖反覆蹭著屏幕邊緣，屏幕早就黑了，他仍沒鬆手。
林玄沒有出去。
他在側院喝新泡的青嵐老茶。
茶湯換到第三道，香味從厚變柔，杯沿浮著淡淡茶氣。
外院的說話聲隔著竹簾傳進來，到了側院，只剩低低幾句尾音。
林翠蘭站在他旁邊，聽見「南港舊倉」四個字，手裡的茶巾停在半空。
「小叔公，舊倉又牽到盛華那條線了。」
她把茶巾疊好，壓低話音，「韓子昂這人可恨，可他真要被人拿捏住，放他亂跑，容易出事。」
林玄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茶盤，輕輕一聲。
「按規矩。」
三個字落下，側院裡沒人再多勸。
林言庭走進側院，手裡拿著剛封好的證據袋，封口處貼著編號。
「太公，我已經報警。韓子昂作為證據提供人，不得私自接觸舊倉原件。南港舊倉若涉及盛華、王氏、雲嵐三方輿情資料，我們申請聯合查驗。」
他說完，把證據袋放到廊下桌案上，位置擺得很正。
林鎮國從青嵐山回程的視頻還開著。
他坐在車內，窗外山路一段段往後退，手邊放著茶農意向書和保護價保證金回執，紙角被車裡的風吹得輕輕翻動。
「小叔公，青嵐山這邊穩住了。茶農代表今晚開會確認正式協議，明天村集體蓋章。王氏質押收益權解除，我們走公開競買程序，錢進監管帳戶。」
林晚秋坐在另一輛車上，開著免提，話接得很快。
「雲嵐農業剛發聲明，說尊重產區選擇，否認參與任何輿情攻擊。杜衡把CapitalLantern合作記錄刪了。」
林小白嗤了一聲，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屏幕上跳出一排備份連結。
「他刪他的，我存我的。網頁快照、合同水印、付款節點，全在包里，一個都跑不了。」
林泰從外院回來，拐杖靠在門邊。他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才開口。
「韓子昂已經送去做筆錄了。跪了半天，沒跪出規矩，倒跪出一串人名。」
林妙妙抱著一沓工作室文件進來，聽到這話，把文件放得輕了些，紙頁貼著桌面滑了一小段。
「太公，網上道歉視頻已經掛了。福伯家裡人說，老人不想看，讓我們別轉給他。」
林玄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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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轉。」
林翠蘭把茶點端上來，瓷碟里擺著幾塊松糕。
「福伯剛才還托人帶話，說晚上想來老人食堂喝粥。我讓他別來，今天外頭人多。」
她說到這裡，語氣軟了些，「他說不來可以，明天豆腐得給他留兩塊。」
林玄這才笑了一下。
「留。」
這一個字落下，比任何處置都讓側院裡的人鬆了幾分。
外院，林氏法務、南港運營、警方、海關聯絡窗口同步推進。
南港舊倉的查驗申請走得很快。
盛華冷鏈前案仍在核驗期，舊倉又出現在青嵐茶山轉租文件里，幾條線扣在一起，誰也不敢拖。
電話一通接一通，表格、編號、封存申請在幾台電腦之間來回確認。
林彪帶人守在村口，沒讓韓子昂的事擴散成圍觀。
有人想蹭熱度，剛舉手機就被請到白線外看告示。
林氏保安站成一排，沒推人，也沒給人鑽空子。
告示寫得很直白。
不拍老人，不拍孩子，不拍祠堂內院。
違反者，法務請茶。
林妙妙看到這行字，差點笑出聲。
「誰寫的？法務請茶也太嚇人了。」
林小白舉手，表情還挺認真。
「我寫的，彪叔想寫左腳進村先登記，我覺得太長。」
林彪在對講機里聽見，回了一句。
「我那個更有威懾。」
林泰拿起茶杯，杯蓋在杯沿上磕了磕。
「都不許貼。」
林小白馬上把電子版刪掉，刪前還悄悄保存了一份私人收藏。
下午五點，青嵐山正式回函。
三十七戶茶農全數同意林氏保護方案，村集體合作社申請召開臨時成員大會。
明豐基金陸秉舟發來道歉信，承認此前在青嵐山權益處置中猶豫搖擺，願將明豐持有份額按審計價格轉讓給林氏茶業保護基金。
林鎮國把信念給林玄聽。
林玄聽到一半，抬了抬手。
「不用念歉話。」
林鎮國把中間兩段劃掉，只念關鍵條款。
「明豐同意轉讓，不加價，不設附加條件。陸秉舟另承諾，配合披露雲嵐農業接觸過程。」
林玄看著茶盞里餘下的茶色。
「茶留下，人排隊。」
林鎮國明白了。
茶可以喝，情不收。
陸秉舟以後要見太公，照樣村口取號。
林晚秋那邊也傳來好消息。
「王氏境外債處置方收到我們的函後，要求雲嵐農業說明關聯交易。許律私下聯繫我，說王氏願意配合青嵐山收益權解除，只求林氏不要把王氏境外債問題推到海外頭版。」
林言庭翻了翻許律的來電記錄，筆尖在紙上點了兩下。
「他們怕債權人發現青嵐山故事是空的。」
林玄端起茶杯。
「讓他們自己說。」
林晚秋點頭。
「我會要求王氏公開更正，青嵐山不再納入處置包。若不說，我們替他把文件遞給債權人。」
林小白看著輿情圖。
原本圍著林家圍轉的幾條線，正一條條斷開，反向扎進雲嵐農業、海晟戰略和王氏境外債圈層。
「太公，韓子昂這回真沒聲了。他備用號下，全是讓他配合調查的評論。」
林玄沒接話。
他靠在竹椅上，眼望院牆外。
黃昏慢慢壓到屋檐上。
祠堂的青磚被光擦過，邊角泛起舊木色。
老人食堂的灶間收了火，米香從後巷繞進側院，和茶香混在一起。
遠處南港方向傳來船笛聲，短促一響，很快被村裡的說話聲蓋住。
林翠蘭把薄毯拿來，搭在林玄膝上，手在毯角輕輕撫平。
「小叔公，晚上想吃什麼？」
林玄看著天邊那片紅。
「粥。」
林翠蘭等了等。
「配什麼？」
林玄想了想。
「豆腐，給福伯留兩塊。」
林妙妙坐在旁邊，原本還想匯報工作室簽人的事，聽到這裡，把文件合上。
她忽然明白，外面資本圈翻來覆去，平台、債權、茶山、舊倉，一樁接一樁，可到了太公這裡，最後落點就是一碗粥、一塊豆腐、一個老人明天還願意出門買菜。
林泰在門邊坐下，族規放在膝上，沒有翻。
林彪的對講機里傳來南港查驗隊伍出發的通報，他把音量調低，沒讓話音越過側院門檻。
林言庭收起證據袋，手機還在震。
他看了一眼來電，是警方聯絡員。
隨後走到廊下接聽，邊聽邊在本子上記下南港舊倉封存編號，筆畫壓得很實。
林晚秋的視頻那頭，青嵐山的晚霞也鋪在山脊上。
茶農們圍在村委會門口，手裡拿著剛列印的保護方案，幾個人翻來覆去看，紙頁被摸出細痕。
有人低聲念著保護價條款，有人把保證金回執夾進文件袋裡，動作比白天穩了許多。
林鎮國把鏡頭轉向茶山。
「小叔公，山不錯。」
林玄看著屏幕里的茶壟，又看了看林家圍頭頂的天。
「嗯。」
他端起茶杯，喝完最後半盞，把空杯往茶盤上一放。
「今天晚霞也不錯。」
眾人都沒再出聲。
院牆外，晚霞落在林家圍牌坊上，石刻的「林氏」兩個字被光壓出金邊。
林玄靠回竹椅，腳上的人字拖輕輕碰了碰青磚，停在餘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