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翠蘭把菜刀拍在案板上:「查個諮詢公司,用得著你們把三台電腦搬進食堂?」
林小白抱著主機站在門口,腳下繞著兩根網線:「翠蘭姨,院裡的網絡要做證據隔離,實驗室不能接外部陌生文件。」
「食堂後廚有獨立線路,正合適。」
「線路歸線路,別挨著我的魚。」
林翠蘭用刀背撥開蔥段,又朝靠窗的桌子指了指,「去那邊。」
「誰把油點濺到帳本上,晚上就吃白粥。」
林言庭將一疊供應商資料放在桌邊,避開裝薑片的竹筐。
「監管只要求衡善說明四家企業同步違約,最多查到商業協調。」
「舊銅牌帳號背後的抹黑鏈條,還缺能落到人的證據。」
「查帳號交給我。」
林小白接上屏幕,「評論轉發經過四層代理,發布設備也做了隔離。我需要時間。」
林翠蘭把魚放進鍋里,油香順著蒸汽散開:「你查線,我查嘴。」
林鎮國剛跨進食堂,聽到這句話便停在門檻旁:「你要找誰?」
「送菜的、送水的、修空調的、給寫字樓洗桌布的。」
林翠蘭蓋上鍋蓋,「公司能換股東,辦公室總得倒垃圾。」
「人會刪聊天,午飯吃過什麼刪不了。」
林言庭抬起眼:「只能收集公開和合法取得的信息。」
「不能誘導員工泄密,也不能花錢買內部資料。」
「我問人家吃什麼,犯哪條法?」
林翠蘭解下圍裙,「再說了,衡善上個月欠了三家餐飲供應商的錢。」
「欠錢的人嘴最松,不用我買。」
林玄坐在食堂角落,拿勺子攪著魚粥:「別耽誤開飯。」
「耽誤不了。」
林翠蘭把灶火調小,「十二點前回來。」
她換上一件印著老人食堂字樣的短袖,騎走那輛縫過兩道線的綠色電動車。
車筐里只放著兩隻保溫桶和一沓欠款對帳單,並無監聽設備或攝像機。
衡善風險管理位於鷺島金融街十九層。
寫字樓大堂的閘機要刷訪客碼,林翠蘭沒有進去,而是把電動車停在後巷一家快餐店門口。
店主老馮正在數退回來的餐盒,見她走來,抬手擦去櫃檯上的水。
「翠蘭姐,你怎麼有空過來?」
「給你送魚丸。」
林翠蘭打開保溫桶,「聽說你被人欠了飯錢。」
老馮舀起一顆魚丸,沒急著吃:「兩個月,四十八萬。」
「衡善說財務系統升級,每周讓我重新開票。票開了六次,錢沒見著。」
「他們多少人吃飯?」
「登記一百八十人,實際每天兩百六十多份。周三最怪,要送四百份。」
「開會?」
「沒見過那麼多人進樓。」
老馮把一摞配送單取出來,「飯送到十九層後,有人分裝進沒有標誌的灰色袋子,轉運到樓上二十三層。」
「那層掛的是海潤文化傳媒。」
林翠蘭翻了翻配送單:「兩家公司一起結帳?」
「衡善結。海潤從不下單。」
「周三都吃什麼?」
老馮咬開魚丸:「統一的商務套餐,還要多送六十杯無糖咖啡。」
「做文案的年輕人多,下午三點又點奶茶。」
「上周他們不要發票,要求把備註改成公益項目培訓餐。」
林翠蘭將單據推回去:「原件留好。欠款走法院,別在網上罵。」
「為什麼?」
「罵完只痛快半天,拿到錢能痛快一年。」
她離開快餐店,又去了兩條街外的洗滌廠。
負責衡善樓層布草清洗的秦嫂把一袋襯衫倒在分揀台上,胸牌、便簽和口袋物品按規定裝進透明袋,等待客戶領回。
「內部東西不能給你。」
秦嫂把透明袋壓住,「公司有規定。」
「不給。」
林翠蘭拉過凳子坐下,「我看送洗數量。」
秦嫂把電腦里的公開結算單調出來:「衡善每周三增加桌布和背景布,海潤傳媒增加西裝外套。」
「兩邊的客戶編號不同,結算帳戶是同一個。」
「背景布希麼顏色?」
「綠色、藍色、白色,每次都要求無摺痕。上面沒有字,送回去才貼。」
角落裡一名分揀工舉起一件西裝:「秦姐,這口袋裡還有張訪客證。」
秦嫂取出卡片,按照流程拍照登記。
林翠蘭隔著兩步看了一眼,並未伸手去碰。
訪客證正面印著「全國公益產業協作會籌備組」,背面日期卻是一個月前。
「拍照發客戶,讓他們來取。」
林翠蘭站起身,「原件別動。」
秦嫂看著她:「你是不是在查衡善?」
「我在幫老馮討飯錢。」
中午前十分鐘,林翠蘭回到老人食堂。
林小白還在追蹤帳號代理,屏幕上鋪著數百個轉發節點。
林言庭接過她帶回的欠款對帳單複印件和公開結算信息,逐項標記來源。
「衡善負責資金和供應商,海潤負責內容,全國公益產業協作會提供名頭。」
林晚秋在白板上畫出三家公司,「三方共用結算帳戶,卻對外宣稱沒有關聯。」
林翠蘭盛出魚湯:「還有一家。」
「哪家?」
「咖啡。」
林鎮國端碗的手停住:「咖啡也是公司?」
「六十杯無糖咖啡,每周三下午兩點送到二十三樓。」
「店裡給固定聯繫人打電話,聯繫人姓喬。」
林翠蘭從口袋裡拿出咖啡店的公開宣傳卡,「這人一次都沒到店,積分卻攢了十七萬。」
林小白接過卡片,在公開企業信息中輸入號碼。
「喬致遠,海潤文化副總經理,曾任環球公益觀察欄目製片人。」
「舊銅牌帳號發布第一條質疑時,他的工作手機連接過金融街公共基站。」
「能定人嗎?」林鎮國問。
「只能證明手機在附近,不能證明帳號歸他。」
林小白調出另一份記錄,「不過咖啡積分頁面有公開曬單。」
「喬致遠上周上傳過一張會議照片,背景玻璃反射出了工作檯。」
照片被放大。
玻璃里映著十幾台電腦,其中一塊屏幕正在編輯家門口基金的帳目截圖。
截圖右側擺著一枚銅牌,缺口位置與南港舊案中的銅牌不同,是一件仿製擺件。
林言庭用筆圈住照片日期:「這是他自己公開的內容,可以作為線索,不能單獨定性。」
「他為什麼用舊銅牌?」林鎮國問。
林小白翻出海潤過去三年的項目:「這家公司專門製作調查類商業節目。」
「舊銅牌是他們一個匿名爆料欄目的標誌,誰付費,誰就能借這個頭像向目標提問。」
「他們的手法是製造質疑,而非親自造謠,謠言由客戶旗下的帳號去擴散。」
林晚秋看到一條項目報價:「基礎提問三百萬,熱度維護八百萬,供應鏈配合另算。」
「衡善這回下了全套。」
「錢從哪裡來?」林玄問。
林小白將幾條付款線併到一起:「資金查下來,不是衡善自己的。」
「頭一筆一千二百萬來自海外基金,經過全國公益產業協作會的諮詢費帳戶,轉入海潤。」
「海外基金的法律服務商,仍是那一家。」
林玄喝完魚湯,將碗往前推了半寸:「證據夠嗎?」
林言庭搖頭:「資金路徑能證明合作,不能證明抹黑內容受衡善指使。」
「需要合同、會議紀要或具體任務單。」
林翠蘭給他添了一勺湯:「急什麼?老馮的飯錢還沒要呢。」
下午一點,老馮按照正常催款流程,將四十八萬元欠款材料提交法院。
衡善財務收到通知後,給他打來電話,要求撤回申請,並承諾當日結清。
老馮按林言庭教的方法,只問了三件事:「欠款主體是誰?海潤的四百份餐為什麼由衡善結算?公益培訓餐對應哪個項目?」
對方沒有回答,掛斷了電話。
十分鐘後,老馮收到一份蓋章確認函。
衡善在函中承認,相關餐費屬於「家門口基金輿情風險研究項目」,參與單位包括衡善、海潤和協作會籌備組。
林小白看著掃描件,抬手扶正了眼鏡。
「他們為了少打一場四十八萬的官司,把一千二百萬的項目認了。」
林言庭核驗電子印章後,將確認函放入證據袋:「還差任務內容。」
林翠蘭拿起手機:「那就讓他們自己送。」
她撥通衡善財務電話,打開免提:「我是老人食堂林翠蘭。」
「你們欠老馮的錢,今天付。」
「還有,確認函里寫了家門口基金,項目和我們有關,我要一份研究成果。」
電話那頭的女人翻動鍵盤:「合同上沒有您的名字,您無權索取。」
「那你們憑什麼拿家門口的名字報餐費?」
「項目名稱只是內部代號。」
「代號用了別人家的門牌,也得問主人。」
對方沉默幾秒:「我們會讓項目負責人聯繫您。」
電話掛斷不到三分鐘,喬致遠打了過來。
他沒有自報家門,只說確認函中的項目名稱屬於財務誤填,希望林翠蘭不要對外傳播。
林翠蘭擰緊保溫桶蓋:「改名可以,先把真的名字告訴我。」
「商業機密。」
「那就法院見。」
「林女士,四十八萬欠款已經支付。」
「飯錢歸飯錢,假名字歸假名字。」
電話那頭,喬致遠的聲音沉了下來:「你想要什麼?」
「你們做了什麼,給誰做的,交出來。」
「您沒有資格要求。」
林翠蘭看了一眼林玄。
林玄正把一片魚肉夾給蹲在腳邊的老貓,沒有抬頭。
「那我讓有資格的人問。」
林翠蘭按下掛斷鍵。
林言庭把確認函、資金路徑和公開照片一併上傳監管材料系統。
提交成功的提示剛亮起,林小白的屏幕跳出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是海潤文化的內部合規郵箱。
附件名稱沒有遮掩,只有八個字。
《林氏失德傳播方案》。
林翠蘭伸手按住滑鼠:「先驗文件,別急著開。」
屏幕右下角,文件大小從十二兆變成了十二點四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