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帳可以,拿假帳來碰瓷,你賠得起嗎?」
林小白審視著那枚舊銅牌頭像,手指懸在發送鍵上。
對方剛在家門口基金的公開帳目下連發七條質疑,聲稱十億元捐款只有六億三千萬元支出,剩餘資金去向不明,還要求基金在二十四小時內交出全部銀行流水。
評論發布不到五分鐘,二十多個財經帳號已經截圖轉發。
其中一個帳號寫得更直接:「宣傳費寫著零,隱性成本呢?林氏既然敢捐,就該敢把底褲都翻出來。」
林鎮國把手機放到石桌上,杯底磕出一聲悶響。
「同樣的文案,同一分鐘發布,連標點都沒換。他們查什麼帳,這是要直接給咱們定罪。」
林言庭翻動頁面,金絲眼鏡映著一行行評論。
「對方避開了誹謗,只提問題,不下結論。」
「等轉發量夠大,再讓別人替他們下結論。寫稿的人很懂法律。」
「也懂捐款。」
林晚秋把三份採購合同並排鋪開。
「他們挑的六億三千萬,恰好是已完成驗收的金額。」
「待驗收的兩億九千萬和帳戶結餘八千萬,全掛在同一頁。」
「他們把頁面截掉半截,問另一半去了哪裡。」
林玄將花生殼推到桌角:「那就把整頁給他。」
林小白抬起平板:「完整頁面一直公開,發出去也會被說成臨時補帳。」
「帳有時間。」
「伺服器時間戳、銀行電子回單、採購平台存證都有。」
林小白調出後台,「從基金成立到現在,每次修改都留了記錄,刪不掉,也改不了。」
林玄端起茶杯:「讓他慢慢看。」
林言庭卻壓住平板:「先別回。」
「他們敢拿公開帳做文章,手裡該有第二張牌。」
「現在把存證都擺出去,只會提醒他們換方向。」
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基金採購負責人許嘉抱著兩隻文件盒跨過門檻,額頭沾著汗,鞋底還帶著倉庫里的白灰。
「太公,西北項目的四家供應商剛發來暫停供貨通知。」
許嘉把文件放下,「教學終端、低耗機組、藥品保溫箱和移動診療設備,全部要求重新議價。」
「原定明早發出的三十七車物資,裝不了車。」
林晚秋抬腕看表:「通知是什麼時候發的?」
「十分鐘前,四家一起發。」
「漲多少?」
「教學終端漲百分之三十五,機組漲百分之二十八。」
「移動診療設備不談價格,要求基金公開承認他們是全國唯一公益合作商。」
林鎮國翻開通知,看到末頁的小字後,拇指壓住了紙角。
「違約金只有合同額的百分之一。對方寧願賠錢,也要斷貨。」
許嘉點頭:「四家企業共賠一千六百多萬,已經把錢打進監管帳戶。」
「看樣子是早有準備。」
林晚秋拿起其中一份通知,「他們簽合同時就給自己留好了退路。」
林言庭抽出手機:「我查實際控制人。」
「不用查了。」
林小白將四家公司的股權圖投到牆上。
「表面沒有關係,信託通道也各不相同。」
「不過它們都買過同一家商業保險,保險經紀方叫衡善風險管理。」
「家門口基金候選機構被斷授信,也有它。」
許嘉扶住文件盒:「沒設備,三十七輛車只能停。」
「學校那邊等著裝教室,慢病藥品也要配套保溫箱。」
「耽誤一天,前面的運輸表全要重排。」
林鎮國轉向林晚秋:「從林氏旗下調貨。」
「可以調,但不能直接調。」
林晚秋用筆點了點採購制度,「基金項目經過公開招標,臨時換成林氏關聯企業,會被對方抓住利益輸送。」
「就算按成本價,他們也能說招標只是走過場。」
「重新招標要七天。」
許嘉喉結動了一下,「車等不了七天。」
林玄拿起供應商通知,翻到違約條款:「他們賠了多少?」
「一千六百二十萬。」
「項目會多花多少?」
「若按當前市場臨時採購,至少多花九千四百萬。」
「山區施工檔期也會錯過,綜合損失還要往上加。」
林玄把紙遞給九叔公:「算帳。」
九叔公撥了幾下算盤:「不跟他們改價,也不動基金原有採購。」
「由林氏集團另設應急保障金,向市場公開徵集現貨。」
「集團承擔溢價和調度費用,物資到位後無償捐給基金。」
「基金原合同照常追責,兩本帳分開。」
林言庭抬起手指:「能做。」
「捐贈物資接受第三方估值,基金不得指定林氏採購,也不得返還費用。」
「對方想說關聯交易,得先找到一筆回款。」
林鎮國問:「保障金放多少?」
「缺口不到一億。」
林玄咬開一顆花生:「放十億。」
許嘉握著文件盒的手往下一沉:「十億買一批現貨?」
「買的不是貨。」
林玄看向牆上的供應商名單,「是時間,是他們不敢再斷供的時間。」
林晚秋已經聽懂:「十億全額預存監管帳戶,面向所有合規廠商開放。」
「誰能按原質量、原時間交付,簽約當天支付百分之八十,驗收後結清。」
「運輸損耗、加班費用、設備改造費用單列,不讓供應商墊資。」
林鎮國接過話:「四家違約企業想用資金和排他協議卡住小廠。我們把墊資門檻拿掉,小廠也能接單。」
「原供應商會施壓。」許嘉說,「衡善手裡有保險和授信渠道。」
林玄把花生仁放進碟子:「他們壓一家,我們買一家產能。」
林言庭推了推鏡框:「不能要求獨家,也不能藉資金逼企業站隊。」
「誰讓他們站隊了?」
林玄用杯蓋撇去茶葉,「貨到,錢到。做不了,換人。」
公告在半小時後上線。
十億元應急保障金,採購標準、檢測流程、交貨地址全部公開。
任何企業無需繳納報名費,無需接受排他條款,也不用以低價換名額。
只要樣品通過獨立檢測,監管帳戶先付貨款。
公告下面還附了一句:「原供應商依法承擔的違約責任,不影響其參與未來公開採購。」
林鎮國看到這句,轉頭問林玄:「還讓他們來?」
「改好就來。」
「他們剛斷了我們的貨。」
「合同收拾他們,不用我記仇。」
消息發出十二分鐘,秦川廠附近一家做工業保溫箱的小廠提交了庫存清單。
二十三分鐘後,南部一家教學設備廠願意拆分三條商業訂單,騰出一條生產線。
到傍晚六點,共有四十一家企業報名,其中十七家能提供現貨。
許嘉坐在院裡接電話,筆尖在排期表上飛快移動。
「華南啟明兩千四百台教學終端,今晚裝車。」
「江州恆溫提供一萬兩千隻保溫箱,明天中午到秦川。」
「移動診療設備還缺四十七套,北陸願意調試舊設備補位。」
林小白盯著資金頁面:「監管帳戶沒有一次性打款,所有付款都跟單個貨物編號綁定。」
「對方想截支付頁面,也拼不成挪用資金。」
林晚秋將四家違約企業的產能變化調出來:「它們騰出的貨沒有閒著。」
「兩個小時前,衡善介紹的另一家公益平台下了同等數量的訂單,採購價比原合同高百分之四十。」
林言庭合上電腦:「證據鏈有了。」
「先低價拿下家門口基金訂單,再集體違約,把貨高價轉給關聯平台。」
「這不只是抹黑,還涉及串通報價。」
林鎮國看向林玄:「提交監管?」
「交。」
「對外公布嗎?」
「先送貨。」
夜裡九點,第一批教學終端駛出倉庫。
沒有慶祝儀式,叉車的提示音一聲接一聲,熱風卷著紙箱和木托盤的氣味。
每輛車的前擋風玻璃上,只貼著對應學校的物資編號。
那個舊銅牌頭像又發了一條評論:「林氏用十億資金壓市場,小企業為了活命,只能接受它的規則。」
「這算什麼公益?分明是財閥擴張。」
林小白把評論念完,林鎮國手裡的蒲扇停了半拍。
「我們壓的是項目,又不是人。到了他嘴裡,錢多也成了罪。」
林晚秋取來報名企業統計:「四十一家報名企業中,二十九家報價高於原合同。」
「我們沒有壓價,反而承擔了加班和調度成本。」
林言庭說:「我可以發律師聲明。」
林玄接過蒲扇,扇開落在帳本上的花生皮:「不用。」
「那怎麼回?」
「問他賣不賣貨。」
林小白頓了一下,低頭敲出一行字:「標準在上面,有貨就來。」
評論發出後,舊銅牌頭像沒有回應。
幾家準備跟進質疑的財經帳號刪掉了草稿,轉而追問四家供應商為何同時違約。
晚上十一點,衡善風險管理總部。
會議室里,一名戴銀框眼鏡的男人看著滿屏採購信息,把桌上的咖啡推遠。
屏幕右側顯示著家門口基金的新供應商名單,其中七家原本接受衡善授信管理。
助理遞來電話:「杜總,四家供應商問後面的高價訂單還算不算數。」
「我們安排的平台沒有足夠現金支付預付款。」
杜衡舟捏住銀框眼鏡的鏡腿:「讓他們等三天。」
「他們等不了。林氏的採購明早就截止,華南啟明已經拿到一億兩千萬預付款。」
「另有三家供應商申請退出我們的風險共保計劃。」
「退出就提高保費。」
助理沒有走:「保險公司拒絕執行。」
「林氏資本剛向市場提交了三十億元供應鏈保障額度,不限合作對象,也不要求加入林氏體系。」
杜衡舟抬頭:「他們想買整個市場?」
「他們只買交付。」
桌面上的手機亮起,舊銅牌帳號收到林小白的新回復。
標準在上面,有貨就來。
杜衡舟看了幾秒,將手機翻扣在桌上。
門外又有人送進一隻文件袋,封面蓋著監管問詢章,收件人寫著衡善風險管理有限公司。
他撕開封口,第一頁只有一行要求。
請說明四家供應商同步違約前,貴司與其進行風險協調的全部記錄。
杜衡舟捏住紙頁,辦公室外的印表機吐出第二份問詢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