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個億已經到帳,為什麼網上一點動靜都沒有?」
林小白把平板扣在桌上,語氣里少見地帶著急躁。
林玄正在魚池邊撒米,聽見這句話,只回頭看了一眼:「你想上熱搜?」
「不是我想。」林小白把屏幕重新翻開,「家門口基金首批項目啟動後,三家媒體都沒發稿,連本地頻道也只播了一條藥品運輸新聞。今天凌晨,林氏向西北教育專項追加捐款十億,公告發出六個小時,搜索頁面連前五十都沒進。」
林鎮國走到魚池邊:「這不是好事嗎?」
「正常捐十個億,至少會有很多人轉發。」
「那你讓他們轉發。」
「太公不讓。」
林玄捏起一把魚食,撒向池面:「捐錢還要敲鑼?」
林小白把嘴抿成一條線:「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沒人知道,受助學校也很難向社會解釋資金來源。」
林言庭拿著文件從廊下出來:「知道資金來源,不等於必須知道捐款人是誰。公開帳目已經上線,學校、金額、項目、驗收都在。」
林晚秋跟在他身後:「問題不在熱搜。」
她把一份調查報告放到石桌上,封面只有兩個字:斷流。
林鎮國翻開第一頁:「家門口基金的三十七家候選機構,有九家在收到首筆意向後,原合作渠道被切斷。兩家銀行暫停授信,三家物流企業突然提高報價,四家地方媒體撤掉了原本準備發布的報導。」
林小白接話:「還有五家機構的網站遭到攻擊,攻擊者沒有盜數據,只把捐款公示頁面改成了『商業炒作』。」
林玄把魚食袋放到一旁:「誰做的?」
「還在查。」
林言庭指著報告:「對方不搶錢,而是通過施壓,逼迫這些機構與我們劃清界限。只要它們繼續接受資助,就會被貼上林氏標籤,其他合作方會主動遠離。」
林鎮國合上報告:「這是要讓公益項目失去獨立性。」
「也在逼我們公開更多。」林晚秋說,「他們想把林氏推到台前,等我們用家族名義出面,再把事情變成資本控制公益。」
林小白滑動屏幕:「昨天那張男孩抱藥箱的照片也查到了。倉庫是一家地方公益機構租用的臨時站點,並非基金倉庫。照片裡那隻手也不是搶藥,是工作人員在核對藥箱編號。」
林玄看她:「你剛才為什麼不說?」
「我正在查,不能看到一張照片就下結論。」
林玄點頭:「這就對了。」
林小白臉上一熱,把下一頁調出來:「但這家機構確實有問題。藥箱編號對得上,出庫記錄也對得上,可有十二箱藥在入庫前被拍過照,照片時間早於基金撥款。」
林言庭看向她:「有人提前做了樣板。」
「可能是為證明項目存在,也可能是有人把別處的藥物照片挪過來。」
林玄問:「藥在哪?」
「已經送到學校,正在核驗。」
「找人去看。」
林晚秋點頭:「我讓基金審計組去。」
「不要只派審計。」
「還要派誰?」
「會用藥的人。」
林翠蘭端著一鍋粥出來:「我認識一個退休藥師,住在舊商街東頭。他給老人配藥三十年,藥盒上的字比醫院護士認得還快。」
林言庭記下:「讓他加入現場核驗。」
林鎮國翻到捐款記錄:「十億教育專項,原計劃分給一百二十七所學校。現在有三十一所學校被要求補充材料,六所學校所在地區暫停接收外部資金。」
「誰要求的?」林玄問。
「地方合作部門,說要防止資金來源不明。」
林言庭把一份函件遞過來:「理由合法,程序也完整,不能硬壓。」
「那就補材料。」
「已經補了。」
「還不夠?」
「對方又要求提供林氏全部股權結構和海外資產來源。」
林鎮國抬手敲了敲桌面:「這已經超過公益項目審查範圍。」
「他們不是沖學校來的。」林晚秋說,「是沖林氏來的。」
林玄坐到石凳上:「把範圍問清楚。」
林言庭馬上撥通電話,開免提。
電話那頭是一名女工作人員,先說明身份,又念出函件編號:「我們只負責核驗捐贈方的合規性,涉及跨境資產和關聯企業,需要補充主體證明。」
「基金會是獨立法人,捐贈主體是林氏集團。」林言庭說,「請告知具體法律依據。」
「這是上級統一要求。」
「請給出文件名稱和發布日期。」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聲。
「具體文件還在整理。」
林言庭看了林玄一眼:「沒有文件?」
「我們只是按工作要求執行。」
「沒有正式文件,卻要求提供未公開資產資料。這個要求我們不能接受。請把已提交材料的缺口一次列明,避免反覆補交。」
對方沉默了片刻:「我會向領導匯報。」
「謝謝。」
電話掛斷。
林鎮國把手機收回:「這已經不是普通審核。」
林晚秋打開電腦:「我查過了,提出補充要求的部門,最近接受過一家海外諮詢機構的專項培訓。那家機構的法律服務商,和東京藝術基金、金石資本背後的服務商重合。」
林言庭抬頭:「又是他們。」
林玄問:「他們想讓公益基金停下來?」
「更準確地說,是想讓第一批項目停下來。」林晚秋說,「只要首批項目延遲,外界就會說林氏只會捐錢,不會做事。」
「那就不延遲。」
林鎮國皺眉:「部分地區已經暫停接收。」
「繞開。」
林言庭提醒:「不能繞過監管。」
「沒讓你繞。」
林玄看向林海:「船隊有沒有去西北的路線?」
林海搖頭:「沒有,陸運為主。」
「秦川廠呢?」
「有鐵路專線,距離受助地區不遠。」
林玄轉向林晚秋:「把首批物資拆開,由秦川廠員工和當地學校直接簽收。基金只負責採購和審計,不經過那九家候選機構。」
林晚秋眼前一亮:「減少中間環節。」
「也讓他們沒地方截。」
林言庭補充:「學校直接收貨,醫院直接驗收,採購合同和簽收單同步公開。對方若要暫停,就得說明暫停的是哪一項具體物資。」
林小白馬上開始重做流程:「我給每箱藥和每套教學設備生成獨立編號,簽收現場拍攝時間戳,照片不做宣傳,只作為審計資料。」
林玄看她:「別拍孩子臉。」
「知道。」
「別讓老師舉牌感謝。」
「知道。」
「別掛林氏橫幅。」
林小白抬頭:「那車上放什麼標識?」
「貨物編號。」
「沒有名字?」
「藥到了就行。」
下午,秦川廠的裝運區排起長隊。
工人們把教學設備、圖書、藥品和保溫箱分別裝車,陶正明站在登記台邊,逐箱核對。
老周工戴著放大鏡檢查溫控標籤:「這批設備不是捐出去就算完,學校電力不穩,空調機組得換成低耗版本。」
林晚秋問:「預算會增加。」
「增加兩百八十萬。」陶正明回答,「但能少壞三批設備。」
林玄坐在裝運區旁邊的摺疊椅上,手裡捧著一杯茶:「按老周工的做。」
林鎮國站在旁邊:「十億項目還沒上熱搜,已經超預算了。」
「超多少?」
「二百八十萬。」
「算進十億。」
林鎮國看向陶正明:「按計劃執行。」
陶正明轉身對工人喊:「低耗機組方案通過,別省這點錢。」
一名年輕工人抱著清單跑來:「陶廠長,西寧那邊又加了十二所學校,設備夠不夠?」
「夠。」
「運輸呢?」
「平港物流接。」
林玄抬眼:「孟琪願意接?」
林晚秋已經撥通電話。
孟琪那邊正有車輛鳴笛:「林總,路線我看過了。原本的報價不夠覆蓋山區路段,我可以接受成本價,但需要增加兩輛備用車。」
「加。」
「那這條線不賺錢。」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孟琪笑了一聲:「知道。那我把排班表發過去。」
電話掛斷,林海拿起對講機:「船員家屬基金想捐一批舊電腦給學校,能不能並車?」
林玄說:「能用就送,不能用的別占車。」
林小白馬上接話:「我可以做系統重裝,舊電腦里能留下一部分。」
「你負責能用。」
「收到。」
林鎮國看著忙成一片的裝運區,又看了看手機上的新聞頁面。
十億捐款仍然沒有熱搜,倒是某位明星的戀情占了整整一屏。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小叔公,真不上熱搜?」
林玄喝了口茶:「不上。」
「那我們怎麼證明做過?」
「帳在。」
「沒人看帳。」
「需要的人會看。」
三天後,首批物資抵達西北三縣。
學校沒有舉行儀式,老師們帶著學生清點圖書,校醫逐一核對藥品,設備工程師蹲在教室後面接電。
秦川廠的低耗空調裝好後,孩子們第一次在夏天的教室里安靜做完一節課。
當地一名校長拍了一段視頻發給基金監督郵箱。
視頻里沒有感謝詞,只有一張成績表和一間新開的圖書室。
「設備到了,藥也到了。書架還差兩塊板,已經讓木工補上。」
林小白看完,把視頻轉給林玄。
林玄正在給魚池換水,手上沾著水珠:「放帳上。」
「公開嗎?」
「公開。」
「視頻里的孩子不露臉。」
「那就放。」
基金官網更新後,訪問量依舊不高,評論區只有幾條詢問項目進度的留言。
林鎮國盯著後台數據,看了許久,問林晚秋:「十億捐款,連熱搜都不上,會不會影響後續募資?」
「家門口基金不募資。」
「那影響什麼?」
「影響我們自己的虛榮心。」
林鎮國沒接話。
夜裡,林家圍的燈一盞盞熄滅,林玄坐在側院裡剝花生。
林鎮國替他扇風,蒲扇落下時帶起桌邊一張紙。
紙上是家門口基金的月度帳目,捐款十億,已支出六億三千萬,待驗收兩億九千萬,管理費零元,宣傳費零元。
林玄把紙壓住:「明天給老人食堂換鍋。」
林鎮國問:「食堂的鍋還能用。」
「鍋底燒穿了。」
「我讓人換一口好的。」
「別太好,能煮粥就行。」
林鎮國點頭。
林小白從屋裡出來,遞給兩人一份新報告:「太公,斷流的事查清楚了。那三十七家公益機構里,有一家主動退出,並非被威脅。」
「為什麼?」
「他們收到家門口基金的審核要求後,發現過去三年有兩千四百萬元帳目無法解釋。對方原想借基金補洞,被我們查出來了。」
林言庭隨後進院:「另外八家沒有直接問題,但其中三家負責人承認,曾有人建議他們把項目包裝成林氏主導,以便獲得更多資源。」
林晚秋拿起名單:「建議的人來自同一個諮詢團隊。」
林鎮國問:「要不要公開名單?」
林玄剝開花生,放了一粒到桌面:「先把合同交給監管。」
「公開會引起輿論。」
「證據交給該看的人,輿論自己找地方去。」
林言庭點頭,將資料裝進文件袋。
林小白看著官網後台:「太公,今天有人給監督郵箱發了一句話。」
「什麼?」
她把屏幕轉過來。
「你們捐十個億,連名字都不留,是怕別人知道,還是怕別人查到?」
林鎮國盯著那行字,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
林玄把最後一粒花生放進嘴裡:「回他。」
林小白問:「回什麼?」
林玄端起茶杯,抬了抬下巴:「帳在上面,自己看。」
林小白敲下回復,發送。
網頁刷新後,評論區多了一條新留言。
「那我來查。」
留言者沒有暱稱,頭像是一枚舊銅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