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把我的提詞改了?」
林妙妙摘下耳返,將那張臨時更換的流程單拍在化妝檯上。
後台離正式開場只剩九分鐘,舞台升降機已經進入預熱。
數萬名觀眾的呼喊穿過隔音牆,震得桌上幾支口紅輕輕滾動。
贊助方代表蔣維拉開椅子,伸手點著流程單第三頁:「林小姐,品牌追加了三千萬宣發預算,慶功致辭里感謝董事長,只有二十秒。這是商務升級,可不是改詞。」
「把我原本感謝太公的內容刪掉,也叫升級?」
林妙妙抬起手腕,工作人員正替她扣亮片袖口。
她沒看蔣維,只盯著鏡中的提詞器畫面,「誰簽的字,誰上台說。」
蔣維將一份補充協議推過去:「經紀公司已經確認。今晚的總冠名屬於盛曜,董事長本人也在貴賓席。」
「你在全國直播里感謝一個沒有公開身份的家族長輩,對個人形象並無助益。觀眾喜歡獨立女性,不愛看宗族標籤。」
化妝刷停在林妙妙頰邊。
她抬手示意化妝師先出去,隨後取下桌邊那枚髮夾,重新別住散下來的頭髮:「獨立女性的意思,是連家裡人都不能謝?」
「不要偷換概念。」蔣維看了眼腕錶,「你的事業由平台、品牌和團隊共同托舉。今晚台下坐著幾十位投資方,哪一位的分量,不比你那太公重?」
林妙妙接過協議,只翻到落款處便合上:「我的原合同寫得很清楚,品牌口播三十秒,位置在第五首歌后。你們已經用了三十七秒。」
「臨場安排很正常。」蔣維將筆按開,「簽吧,別讓所有人等你。」
「那就等。」
「舞台一分鐘燒多少錢,你清楚嗎?」
「你比我清楚。」林妙妙將筆帽按回去,遞到他面前,「因為錢是你們燒的,台是林氏旗下場館借給主辦方用的。」
蔣維的手停在半空。
旁邊的執行導演低頭看流程,腳尖往後挪了半步。
這座可容納八萬人的濱海體育中心,運營公司確實屬於林氏文體板塊。
盛曜只拿下本場演出的總冠名,並無場館管理權。
蔣維轉向導演:「提詞按新版走。她不念,就切伴奏,轉GG。」
執行導演沒接話,只把通話耳機摘下一邊:「直播信號由三家平台同步輸出。你單方面切斷藝人演出,算贊助方違約。主辦方預估損失超過七千萬,場館方也能追責。」
「我代表盛曜。」
「合同代表誰?」
蔣維按住桌沿,指尖碰倒了一隻粉底液。
玻璃瓶在台面轉了兩圈,被助理伸手接住。
「妙妙姐,還有六分鐘。」助理蘇晴抱著演出外套進門,看到桌上的兩份流程單,馬上明白了緣由,「外面觀眾已經在喊返場口號,他們從下午三點等到現在。」
蔣維拿起手機:「盛曜能捧你,也能換人。今晚你敢跳過董事長的名字,明天所有商務合作都要重審。」
林妙妙站起身,工作人員替她披上銀白色外套。
鏡前燈照著袖口的細碎亮片,也照出她掌心被指甲壓出的紅痕。
「蔣總監,你說反了。」她把原版流程單交給執行導演,「我唱歌,觀眾買票。盛曜買的是GG位,管不到我家族譜上。」
蘇晴低頭咳了一聲,肩膀抖了兩下。
執行導演接過流程單:「原版執行。品牌口播保留,私人致謝不刪。」
蔣維抬手指向舞台通道:「你今天走出去,別後悔。」
升降機提示燈由紅轉綠,地板傳來機械運轉的震感。
林妙妙踏上台階,回頭取走化妝檯上的舊紅繩。
那是她十六歲第一次登台前,林玄讓福伯遞給她的。
紅繩不值錢,繩結也不精緻,她卻每場演出都放在後台。
「我怕過唱錯,怕過摔下升降台。」她將紅繩系在腕間,「怕你,還排不上號。」
通道門合攏,升降台向上托起。
舞檯燈從四面亮起,八萬支螢光棒鋪滿觀眾席。
音樂前奏響起時,台下的呼喊蓋過了耳返反饋。
林妙妙抬起話筒,開場第一句剛出口,觀眾區便亮起一片應援色。
演唱會持續兩個多小時。
蔣維坐在後台,先後打了五通電話,要求導播在致謝環節切GG。
三家平台都給了同一份答覆:流程已經備案,臨時修改需要主辦方、藝人團隊和版權方共同確認。
返場曲結束,舞檯燈收攏到中央。
林妙妙沒有急著離開,她扶著話筒架調整呼吸,汗水順著耳側滑入領口。
台下有人高喊她的名字,更多人跟著一起喊,音浪從內場傳到看台頂層。
她按原合同念完品牌口播,又逐一感謝樂隊、舞者、燈光師、現場醫護和安保人員。
導播室里,蔣維站在主控台旁,手掌壓著切換鍵。
「下面進入GG。」他催了一句。
總導演看著計時器:「致謝還有四十秒。」
「我說切。」
總導演取下耳機,放在控制台上:「你可以自己按。按下去後,違約確認書也由你簽。」
蔣維的手懸了兩秒,慢慢收回。
舞台中央,林妙妙從腕間解下紅繩,對著正前方鏡頭晃了晃。
「我還想謝謝一個人。」
觀眾區的聲浪收低,不少人舉起手機。
「我十六歲第一次上台,緊張得吃不下飯。他沒有跟我講大道理,只讓人送來一根紅繩,還捎了一句話。」
林妙妙停了半拍,指腹摩挲著磨舊的繩結。
「唱得好就唱,唱不好就回家。家裡有飯,不缺你一雙筷子。」
台下先傳出零散笑聲,笑著笑著,前排有粉絲抬手擦眼角。
林妙妙也笑了,鼻尖卻泛著紅。
她朝鏡頭揚起紅繩:「太公,我把這場唱完了。沒有忘詞,沒有摔跤,也沒給家裡丟人。謝謝您一直給我留那雙筷子。」
「太公?」
「她家裡還有太公?」
「這稱呼輩分得多高?」
議論從觀眾席各處傳開。
直播平台的評論欄里,「太公」兩個字密密鋪滿屏幕,連原本準備好的品牌抽獎口令都被擠出了顯示區。
林家圍宗祠院內,晚飯已經吃完。
林鎮國端著茶站在電視前,蒲扇夾在腋下,樂得嘴都合不攏:「小叔公,妙妙這孩子真懂事。八萬人面前都記著您。」
「她這身衣服怎麼少半邊袖子?」林玄靠在竹椅里,拿紫砂壺點了點屏幕,「場館裡空調開那麼低,凍病了誰管?」
林翠蘭端著果盤從廚房出來:「演出服就這樣。您別瞧它布少,價格能買一車棉襖。」
「虧。」
「您只看見布。」林小白坐在石階上,平板界面已經被提醒框占滿,「太公,妙妙的名字掛上了全網熱榜。排第一的不是演唱會,也不是新歌。」
林玄夾起一塊西瓜:「是什麼?」
林小白把平板轉過來。
搜索熱度曲線正向上抬升,榜首隻寫著六個字。
「林妙妙的太公。」
舞台上,林妙妙的耳返收到蘇晴提醒。
她低頭看了一眼腕錶屏幕,林玄剛發來的消息只有八個字。
唱得還行,回來吃飯。
她將腕錶貼在胸前,朝觀眾鞠躬。
體育中心上空的燈光逐層熄下,手機屏幕卻接連亮著。
無數人退出直播,點開搜索欄,將同一個稱呼輸入進去。
太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