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演唱會散場的人群還堵在濱海大道，關於「太公」的猜測已經排出了十幾個版本。
有人說那是撫養林妙妙長大的百歲老人，有人說是退隱多年的音樂前輩，還有財經帳號認定「太公」是某位從未露面的娛樂資本掌門。
更離譜的一條分析列了六張模糊照片，將三位企業家、兩位書法家和一個賣涼茶的老伯圈在一起，標題寫著：「林妙妙背後的男人，終於藏不住了。」
賣涼茶的老伯一覺醒來，攤位前排了兩百多人。
「我不是太公！」老伯舉著蒲扇趕人，「我姓黃，她姓林，你們認親之前能不能先看招牌？」
排隊的人沒散，反而把涼茶買空了。
老伯數著零錢，改口補了一句：「她太公肯定也愛喝這個，來都來了，一人兩杯。」
林家圍老人食堂里，林小白把這段視頻投到牆上。
林翠蘭看完直拍桌：「這老黃腦子轉得快。昨天一鍋涼茶賣不完，今天敢說跟小叔公同款。」
林鎮國沒笑。
他面前擺著三十七份輿情簡報，其中九份已從猜測轉向編造身份。
「有帳號說妙妙所謂的太公，是經紀公司打造的新角色，準備推出家族綜藝。」
「還有人說她借神秘長輩抬身價，下一步要賣課、賣茶、賣祖傳秘方。」
林玄坐在旁邊剝花生：「賣什麼課？」
「成功學。」
「我成功在哪？」
院裡幾人一齊停住手。
林鎮國看了看林玄腳上的人字拖，又看了看牆外屬於林氏的整片商務區，沒敢順著這個問題答。
林小白將頁面切到電商平台：「冒牌貨已經出來了。一家叫千潮數據的公司，在妙妙致謝結束七分鐘後申請註冊『太公嚴選』商標。」
「凌晨三點上線第一款產品，太公同款養生茶，售價九百九十九。」
林翠蘭拿過樣品頁面，只看配料表便把手機還了回去：「陳皮、麥芽、炒米，一包成本不到三塊。他還寫林氏古法，咱們祖宗見了都得問他配方從哪一頁族譜抄的。」
「賣出去多少？」林玄問。
「預售六萬多單，實際付款一千七百單。商家用機器人製造了大批虛假銷量。」
林小白敲開後台公開數據，「他們還製作了您的剪影，白背心、蒲扇、人字拖都對上了，只是腦袋換成了一位白鬍子老人。」
林玄盯著那張圖看了兩秒：「畫得太老。」
林鎮國將茶杯放下：「重點不是老，是他們盜用您的形象。」
「又沒畫臉。」
「衣服、蒲扇、坐姿和宗祠屋檐都抄了。他們還在客服話術里承諾，購買十盒便能加入林氏商業圈。」
林玄剝開花生殼：「買十盒茶就能進林氏？」
「假的。」
「那買的人圖什麼？」
林晚秋推門進院，手裡拿著一疊平台取證回執：「圖便宜買不到的門票。他們賣的不是茶，是接近林氏的幻覺。」
林言庭跟在後面，將電子存證編號寫到白板上：「平台已經凍結店鋪資金。千潮數據主張『太公』屬於公共稱謂，不承認侵權。」
林小白抬起平板：「他們還發了一封公開信，說林氏仗著錢多，打壓創業團隊。」
「這也能叫創業？」林翠蘭把裝花生殼的碟子推過去，「拿個空袋裝炒米，創誰的業？」
「他們圖的是熱度，產品不重要。」林晚秋拉出千潮數據的融資資料，「這家公司正在進行新一輪融資。創始人魏子謙對外宣稱，已獲得林妙妙家族商務授權。」
「只要今晚拿到投資意向，店鋪關不關都無所謂。」
林鎮國皺起眉：「拿我們當融資印章。」
林玄把那張融資介紹翻到尾頁：「投資人簽了嗎？」
「下午四點線上籤意向。」
「讓他們簽。」
林言庭推了推眼鏡：「太公，若等意向簽署，涉及金額會增加。」
「沒授權也敢簽，省得以後說不知道。」
下午三點五十分，千潮數據創始人魏子謙坐進直播間。
他穿著印有「國民太公」四個字的馬甲，身後堆著禮盒，桌邊還擺了一把仿舊紫砂壺。
主持人問他是否見過林妙妙口中的太公。
魏子謙扶住壺蓋：「商業合作涉及保密。我只能說，這位長輩比網友猜測的更有分量。」
「我們團隊已經完成多輪溝通，品牌會承接林氏家風，幫助年輕人找到人生靠山。」
直播評論區有人追問授權文件，他沒有展示，只讓助理放出一張打碼嚴重的合作函。
函件邊緣露出半枚紅章，乍看很像林氏宗族資產管理印章。
三點五十八分，投資機構發來確認通知。
只要千潮數據能證明授權真實，首筆八千萬資金便進入監管帳戶。
魏子謙端起仿舊紫砂壺，朝鏡頭舉杯：「感謝各位相信文化的力量。」
四點整，直播畫面被平台加上風險提示。
下一秒，林氏法務上傳三份材料。
第一份是合作函源文件。文件創建電腦屬於千潮數據設計總監，紅章取自林家圍舊商街租賃合同的網絡截圖。
第二份是商標申請記錄。申請時間比林妙妙提到太公早了十二分鐘，說明千潮數據提前從演唱會後台人員處購買了致謝流程。
第三份是一段簽字錄屏。魏子謙在融資盡調中親口保證，授權原件存放於林氏集團總部。
主持人捏住提詞卡，卡紙被壓出一道摺痕：「魏總，授權原件真的在林氏總部嗎？」
魏子謙伸手去碰耳麥：「我需要確認法務口徑。」
「這句話您剛才說了三遍。投資機構要求您公開授權編號。」
「編號屬於商業秘密。」
直播屏幕右側彈出林氏資產授權查詢系統。
任何合作方輸入編號，都可核驗真偽。
千潮數據那份文件上的編號，對應的不是品牌授權，而是舊商街一間已經退租的鑰匙鋪。
評論欄里冒出一條高贊留言：「賣茶的鑰匙配好了，商業帝國的門沒打開。」
魏子謙摘下馬甲，想讓導播關閉直播。
平台合規人員卻發來通知，直播涉及重大商業陳述，需要保留全程記錄。
四點十一分，投資機構撤回八千萬意向。
四點十六分，支付平台啟動全額退款，虛假銷量也被清除。
四點二十三分，後台員工提交內部記錄，證明魏子謙曾要求客服故意暗示林妙妙會成為品牌代言人。
他最在意的融資、熱度和創業者名聲，被一項項從桌上拿走。
那把仿舊紫嘉壺還端在手裡，杯口磕著牙，發出兩聲輕響。
林氏沒有參加直播，也沒有髮長文，只在官方帳號留下六個字：「太公不賣炒米。」
全網猜測沒有因此停止，熱度反而高了一截。
有人翻出林妙妙歷年採訪，發現她每次提到回家，都用「回村」而不是「回別墅」。
有人找出林家圍老人食堂的公開視頻，畫面里，八十五歲的林泰曾朝鏡頭外恭恭敬敬喊過一聲「小叔公」。
網友把時間、稱呼、族譜輩分排成表格，算到第六行便卡住了。
「八十五歲叫他小叔公，那太公到底多大？」
「百歲起步吧？」
「演唱會那句『家裡有飯』，沒有資本大佬的派頭，倒有幾分村口老人的家常味。」
「我押一百零八歲，白鬍子，拄拐杖，身後站八個保鏢。」
林玄看完這些評論，摸了摸自己下巴：「我有白鬍子嗎？」
福伯認真答道：「沒有。您連胡茬都沒留。」
「那就別理。」
林小白關掉話題頁面：「公開到什麼程度？」
「輩分是真的，家裡有飯也是真的。」林玄拿起蒲扇，「夠了。」
當晚，林妙妙工作室發布一條簡短說明：「太公是家中長輩，不參與任何商品代言，不接受商業包裝。感謝關心，請勿打擾老人生活。」
「老人」兩個字，讓猜測徹底跑偏。
城市另一端，一家娛樂資訊工作室掛出高額懸賞。
誰能拍到林妙妙太公的正面照片，獎勵兩百萬元。
半小時後，一名叫胡銳的攝影師接下任務。
他合上電腦，把六百毫米長焦鏡頭裝進黑色器材箱。
箱蓋扣緊前，他伸手摘下了鏡頭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