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銳沒有從林家圍正門進。
他租下商務區外側一間正在裝修的辦公室，登記用途寫的是建築測繪。
房間位於二十七層，斜對著宗祠後院，中間隔著兩棟寫字樓和一條商業街。
普通相機拍不到院內，六百毫米長焦鏡頭配上增倍鏡，卻能越過屋檐，捕捉魚池邊的竹椅。
「這距離能拍清嗎？」助理小關趴在防塵布後，手裡握著測距儀。
「他只要坐到院子東邊，就能看清臉。」胡銳調整三腳架高度，「兩百萬要的是輪廓，清楚就行，用不著拍成藝術照。」
「林家圍最近查得嚴。樓下物業讓咱們提交施工人員名單。」
「手續都是真的。」
「測繪項目是假的。」
胡銳擰緊雲台：「租金交了，房門關著，誰管我們鏡頭朝哪？」
他按下連拍。
取景框裡出現宗祠灰瓦、晾曬的漁網、牆邊那輛綠色電動車，還有福伯半個肩膀。
林玄坐的位置被葡萄架擋住，只露出一隻穿人字拖的腳。
胡銳往左挪動鏡頭：「差一點。」
小關盯著門口：「要不算了？網上有人說，林氏的律師按小時計費，咱們這兩百萬未必夠付訴訟費。」
「拍到才有錢付。」胡銳拿起對講機，「無人機準備，從西側起飛，把院裡的人往東邊引。」
樓下停車場，一名同伴打開後備箱，取出摺疊無人機。
機身貼著正規航拍公司的標誌，飛行許可卻屬於三個月前的外地項目。
無人機剛升到十六米，林家圍物業系統便收到低空設備提示。
林小白正在實驗室校對海外倉儲接口，提示框跳到屏幕左上角，飛行器編號、起飛位置、信號來源一併顯示。
「過期許可，假測繪單，鏡頭對著宗祠。」林小白摘下耳機，「這年頭偷拍也講產業鏈了。」
林彪正在舊商街檢查消防通道，收到位置後沒有帶人衝上樓。
他先讓物業核對租賃資料，又通知轄區人員到場，隨後讓兩名安保拉起後院可移動遮光屏。
銀灰色屏障沿屋檐升起，長焦鏡頭裡的竹椅很快被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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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銳皺起眉，連續調整角度：「他們怎麼知道？」
小關指向無人機畫面：「院裡沒人追飛機，連頭都沒抬。屏障正好擋住全部視線。」
「飛高一點。」
「這個區域限高二十米。」
「加到三十。」
小關沒有動操縱杆：「飛行許可是假的，再升會進商務區直升機航線。」
胡銳伸手搶過遙控器。
無人機向上爬升，剛越過二十二米，機載系統彈出強制返航警告。
操作瞬間失靈，無人機掉頭就走，畫面里只剩樓頂的水箱。
「廢物。」胡銳放下遙控器，重新貼近取景器，「屏障擋得住院子，擋不住村口。那老頭總要出門。」
房門外傳來刷卡聲。
林彪帶著物業主管和轄區工作人員走進來。
他沒有碰設備，只將一份租賃核驗單放在摺疊桌上。
「胡先生，你申報的是建築外立面測繪。項目委託方叫鷺島景觀研究院，公章和聯繫人都是假的。」
胡銳仍坐在三腳架後：「你們私自進租賃房間？」
物業主管舉起現場通知：「該辦公室消防煙感被防塵布覆蓋，樓內系統報警。我們按合同進入排查，門外有全程記錄。」
小關下意識把防塵布從煙感上扯下來，白灰落了一肩。
胡銳拔下相機數據線：「我拍的是城市建築，不是私人住宅。」
林彪抬手指向鏡頭：「取景框還開著。建築會穿人字拖？」
胡銳按下回放鍵，想刪掉照片。
林彪側過身，讓轄區工作人員看清他的動作：「涉及侵犯隱私的取證材料，是否刪除由執法人員依法處理。你現在動存儲卡，只會多一項毀損證據的說明。」
「嚇唬誰？」胡銳從相機里抽出卡片，攥進掌心，「卡是我的。」
「沒人說不是。」
「相機也是我的。你敢碰一下，三十萬設備，照價賠。」
林彪將手背到身後：「我不碰。」
胡銳嗤了一聲，抬手繼續拍。
他將鏡頭轉向門口，對準林彪的鼻樑：「來，保安隊長威脅記者。這個標題值不值三十萬？」
「你沒有記者證。」
「自媒體也有監督權。」
「監督誰？」
「公眾人物家族。」
林彪向旁邊挪開半步，露出牆上的租賃平面圖。
「你腳下這棟樓屬於林家圍商務物業，宗祠後院屬於宗族私人居住區。」
「你用假項目租林氏的房子，再拿林氏的電，偷拍林氏的住戶。」
林彪語氣平淡。
「省路費省成這樣，行業內卷挺厲害。」
物業主管沒忍住，把頭轉向了窗外。
胡銳咬住後槽牙，將相機扛上肩：「沒有法院文件，誰也不能扣我。小關，走。」
他伸手去收三腳架。
支架一條腿壓在鬆開的防塵布上，布料跟著被拖起，露出窗邊整排反光板。
那不是測繪工具，而是用來遮擋室內活動的拍攝設備。
轄區工作人員拍照固定現場：「請配合調查。相機不會當場損壞，存儲卡進行封存，待核驗內容後依法處理。」
胡銳把相機護在懷裡：「我拒絕。」
「可以寫進記錄。」
「我沒有拍到正臉。」
「有沒有，查完再說。」
雙方隔著三腳架站了片刻。
小關先放下背包，取出自己的工作手機：「胡哥，我只是臨時助理，拍攝任務內容沒提前告訴我。我願意配合。」
胡銳側頭瞪他：「兩萬尾款不要了？」
「我怕兩萬不夠交罰款。」
胡銳伸手想奪手機，林彪橫移一步擋在中間。
他沒有碰胡銳，只用肩背隔開兩人，腳下連半寸都沒退。
「別動他。」林彪說，「他願意說什麼，是他的事。」
小關把任務群聊天記錄調出來。
懸賞發布方要求胡銳重點拍攝宗祠院內年輕男性，並附有林玄騎電動車進入商場的背影照片。
合同里還寫著，若能拍到臥室、飯桌或族譜，獎金翻倍。
現場人員看完記錄，要求胡銳交出存儲卡。
他握了十幾秒，手掌攤開。
卡片被汗浸濕，落進透明證物袋。
相機也從肩上卸下，由他本人放進緩衝箱。
林彪看著封條貼好，朝胡銳抬了抬下巴：「放心，相機沒揚。」
胡銳冷著臉：「你很得意？」
林彪指向窗外。
宗祠後院的遮光屏已經全部展開，每塊屏上都印著同一句話：「私人區域，禁止偷拍。」
「相機留著。」林彪拿起租賃核驗單，「你今天的畫面，揚了。」
胡銳被帶下樓後，林小白將低空飛行記錄和懸賞合同歸檔。
第一處拍攝點已經清理，系統地圖上卻還有一個未登記設備。
它不在商務區高層，也不在村外道路。
紅點沿著舊商街屋頂移動，越過宗祠西牆，停在老榕樹的樹冠內。
林小白放大坐標，抬手按下安保頻道。
「彪叔，樹上還有一個。」
屏幕里的紅點向下挪了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