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榕樹下沒有圍人。
林彪趕到時,只讓兩名安保封住西側小路,又叫老人食堂把附近幾張桌子搬進屋。
樹冠離地十多米,粗枝間藏著一個穿灰色攀岩服的男人。
對方把小型攝像機綁在胸前,腰後還掛著一台直播設備。
「樹上的,先把安全繩掛好。」林彪仰頭喊道,「枝條剛做過養護,有兩段不能承重。」
男人從葉片間探出腦袋:「別靠近!誰上來我就跳!」
「跳可以,先報姓名,醫藥費找誰收。」
「你別刺激他。」旁邊的年輕安保阿祁壓低話音,「彪叔,他開著直播。我們說錯一句,外面就能剪成暴力驅趕。」
林彪看向樹根旁那隻工具包。
包口露著備用電池、反光馬甲和一張外賣工作證。
男人並非臨時起意,他從商鋪後巷換裝,踩著修剪梯爬上榕樹,沿途還剪斷了兩根防護繩。
「先報警,叫高空救援。」林彪把執法記錄儀調整到胸前,「別拿盾,也別碰他的包。」
樹上的男人名叫高慎,曾做過戶外直播。
他接到的任務是製造一段「林家保安圍毆媒體人」的視頻,目標並非拍林玄本人。
只要能引發衝突,無論有沒有人物照片,都能拿到五十萬元。
高慎見樹下遲遲沒人攀爬,主動抬起攝像頭:「林家圍不是號稱幾千保安嗎?怎麼,怕我一個人?」
林彪從阿祁手裡接過擴音器:「怕你摔下來賴樹。」
直播間裡有人發笑,也有人催高慎靠近宗祠屋頂。
高慎抬腳踩向側枝,枝條往下壓出弧度,樹皮邊緣落下幾片碎屑。
「別踩那邊。」林彪抬手指向他左側,「主枝有空洞,上午剛檢查過。」
「想騙我下去?」
林彪叫物業拿來榕樹養護報告,將空洞位置投到路邊電子屏。
報告照片與高慎腳邊的樹瘤完全一致,日期是當天上午九點。
高慎低頭看了一眼,腳掌往回收了些。
直播評論開始轉向。
「人家提醒他樹枝有問題,他還在演什麼?」
「這不是採訪,是拿命碰瓷吧?」
「胸前攝像機正對別人院子,誰家記者爬樹採訪?」
高慎看不到全部評論,他的耳機里只有幕後人員的指令:「往宗祠方向爬,逼保安上樹。只要他們拉你,馬上喊疼。」
他咬了咬牙,將安全繩扣到旁邊細枝上。
林彪見到那個繩扣,直接取下擴音器:「你的主鎖裝反了,扁帶也沒穿過承重點。你拿的是拍攝用道具繩,不是承重繩。」
高慎拍了拍腰間:「少嚇人,我做過攀岩教練。」
「教練不會把快掛扣在枯枝上。」
「你管不著。」
「樹歸林家維護,下面的人歸我疏散,你摔不摔歸醫院管。」林彪從救援人員手裡接過一卷繩索,「我只管別讓你落到老人食堂的湯鍋里。」
高慎向上挪動,直播設備碰到枝幹,鏡頭劇烈晃了幾下。
他想抓住另一根枝條,腳下那段樹皮卻脫落了。
鞋底滑開,身體向外盪出半圈,胸前設備撞在樹幹上。
樹下的安全人員已經鋪好氣墊。
林彪甩出帶有軟質套環的救援繩,套環越過側枝落到高慎手邊。
「抓住。」
高慎一隻手攀著樹枝,另一隻手還護著攝像機:「你們關直播,我就下去。」
「關不了。」
「你們不是有技術團隊嗎?」
「設備是你的。」
「那就把信號掐了!」
林彪抬頭看他:「剛才怕我們堵你的嘴,現在求我們堵。你業務挺靈活。」
樹下有人笑出聲,高慎的手臂開始發酸,肩膀跟著往下墜。
他試著用腳尋找支點,鞋尖只蹭到濕滑的樹皮。
「拉我!」
「先把救援環套到腋下。」
「我騰不出手。」
林彪將繩尾交給兩名安保,自己踩上升降救援台。
平台上升到樹冠下方後,他沒有伸手抓高慎,而是將一根短繩扣上主枝,再把救援環推到對方胸口。
「右手鬆開攝像機。」
「設備十幾萬。」
「人比設備貴。」
高慎仍不肯松。
固定攝像機的背帶卡在枝杈上,身體每往下滑一點,背帶便勒緊肩頸。
林彪取出安全割帶器,刀口貼到背帶外側。
「你敢弄壞,我讓你賠。」
「賠。」
「直播間都聽著!」
「聽著更好。」
割帶器合攏,背帶斷開。
攝像機掉向地面,被阿祁拉開的接物網兜住。
高慎失去牽扯後,雙手抓住救援環。
林彪將他推離枯枝,樹下安保同步收繩,兩人一同落到升降平台。
平台降到地面,高慎雙腳剛碰地,便去搶接物網裡的攝像機。
林彪用前臂擋住他:「先檢查傷。」
「我沒傷。」
「肩膀有勒痕。」
「我要設備!」
「設備在網裡,沒人拿。你的直播也還開著。」
高慎轉頭看向屏幕。
直播評論已經刷出上萬條,全程記錄了他假扮外賣員、爬樹偷拍、拒絕救援和要求屏蔽信號的過程。
幕後人員察覺情況失控,遠程退出直播帳號,卻來不及刪除平台留檔。
轄區人員抵達後,從他的工具包里找到外賣工作證、剪斷防護繩的鉗子和任務協議。
委託方的協議中,有一條要求格外清晰:儘量誘導安保人員產生肢體接觸,傷勢可自行控制,現場費用由工作室承擔。
阿祁讀完條款,抬手揉了揉後頸:「拿自己當耗材,這錢賺得也太新鮮。」
高慎坐在救護椅上,避開眾人的視線:「我只想拿尾款。」
「尾款多少?」林彪問。
「五十萬。」
「摔下來值多少?」
高慎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肩上的紅痕,手背還沾著榕樹碎屑。
林彪拿起那台攝像機,檢查外殼無損後交給現場人員:「物理警告,只給一次。下回想掙錢,走正門登記。再拿命演,樹都嫌你業務不熟。」
「你不追究我?」
「追不追究看法律,不看我脾氣。」
高慎簽完筆錄,被帶去處理傷口。
直播錄屏傳開後,懸賞平台刪除了相關任務,幾家準備派人的工作室也撤掉報價。
林家圍沒有公布高慎住址和私人資料,只上傳了高空救援費用清單、損壞樹枝的修復帳單,還有一句提醒:「樹齡三百二十七年,爬壞了照價賠。」
晚上,林彪回到宗祠院內,袖口沾著樹皮粉末。
林翠蘭遞給他一碗麵:「救個人還得搭一條設備網,虧不虧?」
「網能用。」
「攝像機呢?」
「封存了。」
林玄用竹竿撥了撥魚池邊的浮葉:「人沒摔著就行。那棵樹明天找人補護繩。」
林小白抱著平板從廊下過來:「偷拍點都清乾淨了。妙妙工作室剛發來車輛信息,演出團隊不走機場公開通道,明早直接回村。」
林鎮國將訪客登記冊翻到新的一頁:「要不要安排車隊接?」
「她有車。」林玄把竹竿靠回牆邊,「回來吃飯,還鋪紅毯不成?」
登記員提筆寫下返村人員名單。
第一行落著三個字,墨跡還未乾透。
林妙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