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黑色保姆車駛進林家圍。
林妙妙坐在後排,鼻樑上架著墨鏡,長發紮成利落馬尾。
蘇晴抱著行程冊坐在旁邊,還在交代下午的品牌會議和晚上的線上採訪。
「商務方希望你解釋一下太公稱呼,最好強調個人成長,少提家族。昨晚的輿論雖然整體正向,但身份猜測太多,團隊需要統一口徑。」
「回家也要背口徑?」林妙妙靠著車窗,指尖在玻璃上畫了個圈。
「下車前還算工作時間。」
「過哪條線算下班?」
蘇晴抬頭看向車外。
村口青石界線已經出現在前方,保安核對車牌後抬杆放行。
車輪剛越過界線,林妙妙摘下墨鏡,順手扔進蘇晴懷裡:「下班。」
「下午會議呢?」
「改線上。」
「採訪已經約好妝發。」
「讓他們採訪我昨晚的妝。」
「妙妙,你至少保持一下公眾形象。」
林妙妙貼到車窗邊,看見宗祠院門外那把熟悉的竹椅,抬手拍了兩下司機座椅:「停車停車,我到了。」
保姆車還沒停穩,她已經解開安全帶。
蘇晴伸手去攔,只抓到一片銀色外套衣角。
「鞋!你高跟鞋沒換!」
車門拉開,林妙妙踩著高跟鞋衝出去,沒走兩步,纖細的鞋跟便卡進了青石縫裡。
她索性彎腰把鞋脫下來,拎在手裡,光著短襪就往院門裡跑。
蘇晴看著那個奔跑的背影,怎麼也無法和昨晚在八萬觀眾面前光芒萬丈、儀態完美的國民女神聯繫起來。
她跨過門檻,一眼看見魚池邊的林玄,直接撲過去抱住他的手臂。
「太公!」
林玄手裡的魚食袋被撞歪,半袋魚食全撒進池裡。
十幾條錦鯉聚到水面搶食,尾巴拍得水花四散。
「鬆手。」林玄抬起胳膊,「你衣服上的亮片扎人。」
「我坐了三個小時車,您見面第一句就嫌我。」
「誰讓你穿砂紙回來?」
林妙妙不松,反而把腦袋靠到他肩上:「我昨晚唱了二十七首歌,返場三次,您就回我一句唱得還行。多夸兩個字會扣悠閒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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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忘詞。」
「還有呢?」
「沒摔跤。」
「還有呢?」
林玄看了她一眼:「挺吵。」
林妙妙把他的手臂抱得更緊:「我不管,您補一句好聽的。」
林鎮國從正廳出來,手裡還拿著報表。
看到這一幕,他停在台階上:「妙妙,多大的人了,先讓小叔公坐穩。」
「鎮國爺爺,您別管。」林妙妙轉過頭,「我從十六歲起就在外面工作,一年回村沒幾次。抱一下怎麼了?」
林鎮國咳了兩聲:「按輩分,你該叫我什麼,別在小叔公面前亂喊。」
「族譜稱呼太長,我剛唱完演唱會,肺活量不夠。」
「你唱三小時都夠,喊個稱呼不夠?」
「在台上我是林妙妙,回村我是病號。」
她說完便把右手伸到林玄面前。
手腕貼著肌效膠帶,掌根也有麥克風磨出的薄繭。
林玄捏住她腕間的紅繩:「疼嗎?」
「您誇我就不疼。」
「讓翠蘭拿藥。」
「這不算夸。」
林玄從她手裡抽走高跟鞋,放到牆邊:「歌唱得不錯。行了吧?」
林妙妙笑出聲,抱著他晃了兩下:「我就知道太公最疼我。」
「魚都讓你餵撐了。」
林翠蘭繫著圍裙從廚房跑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哎喲,回來怎麼也不提前說到門口了?我還以為中午才到。你看看這胳膊,怎麼比上回又細了?」
「翠蘭姑奶奶,我想吃您做的海蠣煎、魚丸湯、芋泥、沙茶麵。」
「都做。還想吃什麼?」
「先吃一碗麵。」
林玄抬了抬下巴:「昨晚還說給她留筷子,今天真來討飯了。」
「您不願意?」
「食堂又不是缺糧。」
林妙妙鬆開他的胳膊,轉身跑向廚房。
走到門邊,她又折回來,拖過一把小凳子擺到林玄旁邊:「我在這裡吃。您陪我。」
「我剛吃過。」
「那您看著我吃。」
「看你吃能下飯?」
「我粉絲排隊都買不到前排,您免費坐貴賓席還挑。」
福伯從車上接過行李,一隻二十八寸箱子裝演出服,另一隻箱子裝給族人的禮物。
林妙妙蹲在地上開箱,先拿出一套高定西裝遞給林鎮國,又翻出一盒定製袖扣給林言庭。
「太公的呢?」林玄問。
林妙妙把箱底翻開,捧出一隻包裝精緻的長盒:「當然有。這是我在國外演出時訂的手工皮鞋,設計師做了四個月,全球只有一雙。」
林玄打開盒蓋,看見硬挺的黑色皮鞋,抬腳晃了晃人字拖:「走路累不累?」
「不累,鞋底按您的腳型做的。」
「你拿到我腳型了?」
院裡幾人一齊看向福伯。
福伯把行李箱往牆邊推:「妙妙小姐去年說要給太公訂涼鞋,我才把尺寸發過去。」
林玄捏了捏鞋面:「太硬。放著吧。」
林妙妙抱住鞋盒:「四個月,您只說兩個字?」
「太貴。」
「這不是兩個字。」
「那就三個。」
林妙妙低頭看了看鞋,又盯上他腳上那雙舊人字拖:「我今晚把您拖鞋藏起來。」
「你敢藏,明天穿你的高跟鞋去釣魚。」
林彪剛進院便聽見這句,忍了半天還是笑出了聲。
林妙妙馬上抓住機會:「彪叔,您幫我把太公的人字拖收走,我送您一雙限量球鞋。」
「別害我。」林彪擺手,「去年阿水把太公的舊背心當抹布,寫了三千字檢討。我不想跟他爭年度第一。」
「家裡怎麼沒人站我這邊?」
林晚秋從商務區開會回來,將文件包交給助理:「因為你回村第一件事,就是想動太公的東西。」
林妙妙跑過去抱住她:「晚秋姐!」
林晚秋抬手托住她的後背,免得她撞到桌角:「外面的人還說你高不可攀。該讓他們看看你回村連鞋都不穿。」
「他們看不到。」林妙妙得意地晃了晃襪子,「村外有彪叔,樹上也有人管。」
林彪拉開椅子坐下:「別提樹。今天養護工給老榕樹補繩,看到相機都想報警。」
熱面端上桌,魚湯的香氣順著蒸汽散開。
林妙妙握起筷子,第一口吃得太急,燙得她含著麵條直擺手。
林玄把涼茶推過去,她喝了半杯,又把碗挪到兩人中間。
「太公,魚丸給您一個。」
「你不是餓?」
「最圓的給您。」
林玄夾走魚丸:「少來。說吧,闖什麼禍了?」
林妙妙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我回家看看您,也算闖禍?」
「你每回這麼乖,都有事。」
「我小時候也很乖。」
「你七歲往林泰拐杖上塗膠。」
「那是林小白出的主意。」
實驗室方向傳來一聲抗議:「妙妙姐,監控還留著,是你買的膠!」
院裡笑成一片。
林妙妙低頭喝湯,借著碗沿擋住唇邊的笑。
她確實累,眼下遮了兩層粉仍蓋不住倦色,右肩貼著止痛貼,講話時偶爾會清嗓。
只有回到這裡,沒人要求她挺直脊背,也沒人計算她每句話能換來多少熱度。
吃完面,她把空碗推到林玄面前:「太公,我下午不想開會。」
「不想就不開。」
「團隊會說我不敬業。」
「回村第一天也算曠工?」
「那我想睡您的竹椅。」
「你房間有床。」
「竹椅曬得到太陽。」
林玄站起身,將竹椅讓出來:「只准睡半小時,睡久了晚上折騰人。」
林妙妙馬上躺下,又扯住他的衣角:「您別走。」
「我去拿茶。」
「讓福伯拿。」
福伯已經提著紫砂壺走來,順便遞上一條薄毯。
林妙妙把毯子蓋到下巴,仍攥著林玄衣角。
林玄只好在旁邊小凳上坐下,拿起她沒拆完的禮物盒慢慢看。
蘇晴站在院門邊,手裡還抱著那本行程冊。
她見過林妙妙在慶功宴上連續應付二十桌賓客,也見過她發著高燒完成品牌拍攝,卻從沒見過她閉眼不到兩分鐘,呼吸便安穩下來。
「線上會議怎麼辦?」蘇晴輕聲問。
林晚秋接過行程冊:「往後延。她今天不營業。」
「品牌方已經催了三回。」
「合同發我。」
蘇晴看了眼竹椅上的林妙妙,沒再爭。
院裡只剩魚尾拍水、茶蓋碰壺和樹葉擦過屋檐的細響。
林妙妙睡了不到十分鐘,放在毯子下的手機亮起。
來電號碼沒有備註,屏幕一明一暗。
她睜開眼,先看了看身邊的林玄,又悄悄把手機翻過去,壓在竹椅軟墊下。
林玄仍在看禮物清單,只用指尖敲了敲椅邊:「壓壞了自己賠。」
林妙妙把毯子往上拉,手掌按住仍在振動的手機,輕輕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