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想要炮了?」
陳歸看出了兩人的窘迫,又問了句。
昨天阻擊22師團,146師和147師硬生生拿人命填出了時間,這份人情自己得認。
況且聽說他們的炮在被小鬼子的九二步兵炮炸了不少,既然人家沒有拍屁股往後跑,而是死釘在陣地上,自己就不能太小氣了。
目前來說,九一式105毫米榴彈炮還有十二門,九四式山炮有六門,東西看著多,但在天目山能施展開的不多,再說了還有彈藥限制。
倒是九二式步兵炮,輕便靈活,能跟著步兵營機動,已經分了下去,庫房裡只剩幾門了,不能再送了。
「九二步兵炮現在就別想了,那玩意兒輕,我都給各個營發下去了,庫里沒有了,不過…」
陳歸頓了頓,看著兩人驟然亮起來的眼睛,伸出兩根手指:
「105榴彈炮和九四山炮,你們回去時每個師各挑一門帶走,炮彈給你們配齊兩個基數。拿回去守陣地也好,打據點也罷,總比沒有強。」
劉兆和胸口猛然湧起一股暖流。
相比起在徽州還要在他們身上摳下三門炮,陳歸這沒了九二步兵炮還送105毫米榴彈炮,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上。
原本心底那一絲猶豫,瞬間消失的一乾二淨。
他神色不再忸怩,上前半步,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陳歸:
「陳司令,這次打完鬼子,您能不能…」
陳國棟在一旁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猛的接上話:
「能不能想辦法,把我們留在您麾下?」
嗯?
陳歸皺了皺眉,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留在這兒?你們不回三戰區了?」
「對!」
劉兆和重重點頭,生怕陳歸不信,又搶著補了一句:
「陳司令,您看能不能想想辦法,以後我們就跟著您,您說打哪兒,我們就打哪兒,絕無二話!」
雨聲噼里啪啦的砸在樹葉上。
陳歸目光在劉兆和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裡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
又看向陳國棟,鏡片後的目光沒有躲閃,直直迎了上來,顯然兩人來之前已經通過氣了。
陳歸沒立刻答應,也沒有否定。
他轉過身,背對著兩人,看向樹外連綿的細雨。
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里,手下兵多將廣,當然是好事。可這種整建制納入,最棘手的就是指揮權。
他們進來,同不同意打散重編?
如果同意,一切好說,剔除老弱編入輜重,青壯打散混編到各支隊,劉兆和、陳國棟給個高位虛銜養著或者降一級繼續帶兵,慢慢消化。
可要是不同意整編,自己手裡平白多出一支插不進手的部隊,那比養虎為患還蠢。
說實話,他寧願從零開始拉壯丁,也不願收編這種指揮體系健全的成師部隊。
一個不好激起兵變,到時候里外不是人,武漢那邊得給自己扣個吞併友軍的大帽子,自己還得花費大量精力整頓內部,那就是萬劫不復。
陳國棟和劉兆和也明白這不是簡單的事,兩人靜靜站著,誰也沒敢出聲催。
過了好一會兒,陳歸才轉回身,目光沉靜的掃過兩人:
「你們現在,手裡還有多少人?」
劉兆和挺直腰杆:「146師還有五千五百餘人。」
陳國棟聲音低了幾分:「147師還有六千人。」
「一萬一千多人啊。」
陳歸咂了咂嘴,心裡有些發沉。
他可是記得第一次遇到這兩支部隊時,加起來還有一萬五千多號人,這才幾場硬仗下來,就折了三千多弟兄。
那些可都是活生生填進鬼子炮火里的命,都是川中子弟。
「這樣吧,」
陳歸沒有拒絕,也沒有直接應承,這事兒得先探探他們的底。
「你們先駐紮下來,糧草我給你們供著。但整編脫離三戰區不是小事,得看武漢那邊是怎麼個意思,我先想想辦法,探探口風再說。」
劉兆和與陳國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喜色。
陳歸這話雖然沒有明說收留,但先駐紮下來、糧草供著就是默許了,剩下的不過是時間而已。
「是!」
兩人同時立正,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
「嗯,糧草先給你們撥過去,但有一件事得記住,在營地周圍,約束好你們的士兵,不得擾民!誰要是敢搶老百姓一粒米、一根柴,軍法從事,我絕不姑息!」
「是!」
兩人又是一個立正,腰杆挺得筆直。
陳歸看著兩人這模樣,有些失笑,擺擺手:
「行了,知道就可以了,不用那么正式。」
樹下一時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雨水沖刷枝葉的沙沙聲。
陳歸皺著眉頭,又陷入了沉思,這都快五月份了,又該發餉了。
自己部下這個月的餉銀還缺一些,這又來了一萬人,得想辦法兌一些銀元出來,填補窟窿啊。
想起陳國棟這些川軍現在的處境,實打實的雜牌軍,被武漢當後娘養的,心裡忽然有了計較。
「你們現在的餉銀,是怎麼發的?」
「餉銀?」
兩人異口同聲念了出來,同時滿含希望看向陳歸。
他們可早就聽說了,陳司令的部隊實打實按中央軍國難餉標準發,而且是現大洋,不是那種在日占區像廢紙一樣的法幣。
不止手底下的士兵羨慕,他們這些當師長的也羨慕,不是誰都有陳歸這個能力從小鬼子手中搶錢的。
陳國棟苦笑了一聲:「我們已經三個月沒見餉銀了,前面還發了一些法幣,後面說是國事艱難,先記上帳,有了就補發。
「嗯。」
陳歸淡淡應了聲,心裡已經有了結果。
想要餉?
很簡單,必須接受整編。
一支握不在自己手裡的部隊,就像一顆定時炸彈,以後跟老蔣徹底撕破臉,手底下有人被收買捅自己一刀,那比鬼子還疼。
兩人見陳歸嗯了一聲便沒了下文,眼中有些失望,可也不敢再說什麼。
畢竟陳歸還沒明確點頭答應收留,他們現在還是客軍,哪有伸手要餉的道理。
樹下一時陷入沉默。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腳步聲。
兩名打著傘的身影沿著山道快步走來,前面是個警衛,後面跟著個穿粗布短褂、頭戴斗笠的漢子,褲腳卷到膝蓋,沾滿了黃泥,正是潘子。
「司令。」
警衛鑽進樹下,敬了個禮
「有人找您,湖州來的。」
潘子跟著走進樹下,目光在陳國棟劉兆和兩人身上停了片刻,才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裹的紙包,遞了過來。
「陳司令,湖州來的信。」
陳歸接過,扯開油布,裡面是一張摺疊成長方塊的信紙,信里的意思很含蓄。
秋山在訴苦,占安吉絕非本意,是山田勇一逼著他們三路進軍,他若不動,軍法難容。如今另外兩路,敗的敗、撤的撤,再釘在安吉就成了孤軍。
說想要個體面,想撤,但得有個台階,幾天後,部隊會把一批糧食運到安吉城內,請陳歸配合演一場戲,讓第九師團在激烈抵抗後戰略轉進。
陳歸無語的撇撇嘴,把信折好,揣進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