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兩人在二樓餐廳吃了頓簡單的西式早餐。
喬納森去前台要了租車公司的電話,不到半個鐘頭,一輛黑色轎車穩穩停在了飯店門口。
喬成跟著喬納森來到門口,目光習慣性掃過街面。
街道對面那輛一直停著的黃包車已經不在了,周圍也看不到明顯的監視人員。
但他不相信自己昨天會看錯,想了想,一把拽住正要拉開後車門上車的喬納森:
「你會開車麼?」
喬納森愣了一下,側頭看了看司機:
「喬,他們配的有司機,不用我們開的。」
「我知道,我是問你會開嗎?」
「會啊,怎麼了?」
「那你認識路嗎?」
「當然!」
喬納森挺了挺胸,一臉自豪:
「我來滬上跑了五六年,閉著眼睛都能從外灘走到徐家匯!」
喬成沒再廢話,徑直走到駕駛室旁,拉開了車門。
裡面坐著個穿短褂的年輕司機,正低頭擦方向盤。
「兄弟,」
喬成手搭在車門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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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車,我們自己開,能行嗎?」
司機停下手中的動作,露出個抱歉的笑容:
「對不起先生,公司有規矩,車不能讓客人開。」
「喬!」
喬納森在一旁也笑了起來,攤了攤手:
「他們會害怕咱們碰壞車的,這車可不便宜,撞一下夠他們半年工錢!」
喬成沒理他,伸手從兜里摸出一塊銀元,塞進司機手裡,又抬起下巴點了點喬納森:
「我這位朋友,自己有一輛車,開得非常好。他在中國待了五六年,看到你們這種車就手癢,想試試手感,怎麼樣?」
司機看著手心裡那塊亮晶晶的大洋,眼神飄忽了一下,但還在猶豫:
「這…這不合規矩。」
喬成又掏出一塊,疊在上面,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別擔心,你坐在後頭看著,萬一覺得開得不穩,你隨時接手。兩塊大洋,就當請你喝杯茶。」
司機不動聲色的握了握手中那兩塊大洋,又抬眼看了看喬成提著的箱子,像是明白了什麼。
「成!但說好了,要是開得飄了,我立馬換過來!」
「放心!」
喬納森在一旁看著這場交易,無奈的搖搖頭,繞到駕駛室鑽了進去,嘴裡還嘟囔著:
「喬,你們做生意的方式,真是無處不在。」
喬成笑了笑,和司機一起坐進后座。
車門一關,喬納森熟練的打火、掛擋、踩油門,轎車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穩穩駛入了街道。
繞過一道街口,前方突然堵死了。
一群人烏泱泱擠在馬路中間,推推搡搡,罵聲震天。
兩輛黃包車翻倒在路邊,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正揪著另一個壯漢的領子大聲嘶吼著唾沫星子亂飛。
周圍看熱鬧人群圍了好大一圈,徹底將路堵死了。
街上的巡捕又沒人過來處理,後面幾輛小轎車看情況不對,紛紛掉頭折返。
喬納森看了眼手錶,轉過頭,皺起了眉頭:
「喬,我們也得繞路了,這樣等下去,會錯過約定時間,德國佬不怎麼好說話。」
喬成心裡很不屑。
自己是掏錢買東西的,倒要像求爺爺告奶奶似的趕著德國佬的時間,但心裡也明白,現在不是置氣的時候。
「那就繞吧,但你認識路嗎?」
「放心,滬上沒有我不認識的地方。」
喬納森轉著方向盤,轎車靈活的調過頭拐進一條僻靜許多的支路。
這條路兩旁是倉庫和廢棄的貨棧,行人稀少,只有幾個挑擔的貨郎不時路過。
路前方,一個窄巷口裡,停著輛黃包車,車夫緊緊抓著黃包車,隨時準備衝出去。
麻子就蹲在巷口邊,不時探側耳聽聽遠處的嘛動靜,又探出頭看看街面。
看到轎車開過來時,眼睛一亮,猛的站起身,沖那車夫揚了揚下巴。
車夫會意,拉著黃包車抬腿就要往外沖,準備截住那輛黑色轎車。
「嗶!」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警哨,緊接著是幾句粗聲粗氣的英文喝罵:
「嘿!你們兩個,給我站住!」
麻子臉色驟變,一把拽住車夫的胳膊,硬生生扯回巷口:
「別出去,是西捕!」
車夫嚇了一跳,趕緊把車把放下,躺在踏板上,草帽往臉上一蓋,裝起死來。
麻子一行人也悄無聲息的往後面退了退,躲進了巷子的陰影中。
片刻,只見兩名身材高大的英國巡捕(西捕)追著兩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從街道另一頭跑了過去,嘴裡還罵罵咧咧。
恰在這時,那輛黑色轎車駛過巷口。
喬成坐在車裡,掃了眼巷口那輛紋絲不動的黃包車,沒有看到麻子他們。
等轎車離開,麻子從陰影里走了出來,盯著遠去的轎車,臉色陰沉。
身後一個手下湊了過來,咬牙切齒的說了句:
「平時這鬼地方連個紅頭阿三都見不著,今天怎麼偏偏撞上了西捕?」
「走,去找昌爺。」
麻子臉頰抖動了下,透著一股子狠勁:
「這事不對勁,怕是有人在給洋鬼子提醒,得昌爺親自出面了。」
禮和洋行
二樓會客室。
德國佬霍夫曼已經等在那兒了。
看到喬納森兩人推門走了進來,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一口流利的英語脫口而出:
「喬納森先生,還有喬先生,歡迎!不過,你們遲到了十分鐘。」
「哦,那可不能怪我們,霍夫曼先生。」
喬納森微微彎腰後,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隨口抱怨著:
「街上有人鬧事,把路堵得水泄不通,我們繞了遠路。」
「當然,我也只是隨口一提。」
霍夫曼聳聳肩,端起面前放的咖啡杯,卻沒有喝,目光在喬成和喬納森臉上轉了一圈,笑容漸漸收斂。
「非常抱歉的通知兩位,昨天我們談的那批貨,五百萬發7.92毫米毛瑟步槍彈,以及ZB26輕機槍的備用槍管,沒有獲得總部的批准。」
喬納森坐直身子:
「為什麼?霍夫曼先生,昨天不是已經談好了嗎?」
「抱歉,這也不是我能左右的。」
霍夫曼輕輕抿了口咖啡,把杯子放下後,身子微微前傾,一雙藍眼睛瞪得老大:
「你應該知道,我們國家和東京最近走得很近,元首對日本在東亞的行動很感興趣。
外交部已經下了非正式通知,要求所有在華洋行,逐步減少對國民政府控制區的軍火銷售。五百萬發子彈,加上那點配件,風險很大,利潤卻小得可憐,不值得我們冒險。」
喬納森臉色沉了下來,明明說好今天過來簽合同,卻反悔了。
他轉過頭,用中文低聲給喬成翻譯:
「德國佬反悔了,說咱們買的太少,不值得他們冒險,還說他們政府現在和日本穿一條褲子,上面已經不讓賣軍火給咱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