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成提著皮箱的左手用力握了握。
喬納森和他過說,布爾諾兵工廠(ZB26的生產廠)現在實際上已被德國控制,全新的捷克式配件,除了德國人,別處根本買不到。
「你問他,多少才起賣?」
喬納森翻譯完,霍夫曼仿佛早就料到會這樣,嘴角浮起笑容:
「我們正好有一批現成的庫存,八百萬發7.92毫米毛瑟步槍彈,兩百挺ZB26輕機槍,配齊彈匣和備用槍管,另外再加兩百支毛瑟C96手槍,配五十萬發手槍彈。如果你們要,就全要了。」
喬納森翻譯完,喬成沉默了一會,低聲問:
「這得多少錢?」
不等喬納森開口,霍夫曼從抽屜里抽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報價單,上面用德文、英文、中文三種語言標著價格。
他推過來,指尖點了點最下方那行加粗的數字:
「總價約十萬英鎊,考慮到目前的局勢和運輸風險,我們需要至少20%的預付定金也就是兩萬英鎊,貨到沿海指定海域,驗貨後付清尾款。」
喬成盯著那個數字,兩萬英鎊的定金,意味著箱子裡那三萬英鎊現鈔,交完定金後只剩一萬。
再加上那兩萬美金,買機器的錢,恐怕不夠了。
但他臉上沒有半點猶豫,陳歸說過,不要怕花錢,怕的是買不到。
喬成深吸一口氣,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從兜里抽出另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遞了過去。
「你問問,這些東西,賣不賣?」
喬納森接過紙,掃了一眼,也是一愣。
紙上密密麻麻列著,水壓機、銑床、車床、化鐵爐、拉絲機、衝壓模具、發電機組…就差把兵工廠這三個字寫在標題上了。
霍夫曼隨手接過,看到是中文後,把一旁的侍從,叫了過來,聽著翻譯。
可越聽眉頭皺得越緊,最後猛的抬起頭,眼裡滿是震驚:
「喬先生,你們這是要買武器生產線?水壓機、槍管拉絲機、子彈衝壓機,這怎麼可能,我們國家絕不會允許出售這類武器設備!」
喬納森知道有些東西或許敏感,但多年在生意場打滾,眼都不眨,立刻打著圓場:
「霍夫曼先生,您誤會了,這是民用機械,紡織廠、修理廠用的,怎麼可能是武器生產線呢?」
霍夫曼把清單往桌上一拍,臉色冷了下來,斬釘截鐵的搖頭:
「不可能,這個沒得談。官方渠道絕不允許,哪怕我簽了字,總部那邊也會把合同撕了。喬納森先生,你應該明白,賣幾箱子彈是一回事,賣兵工廠是另一回事,後者會讓我進監獄,或者被秘密警察請去喝茶。」
喬納森看出了這個德國佬眼底的決絕,知道沒有商量的餘地,聳聳肩,不再堅持:
「好吧,那就按您說的彈藥套餐,八百萬發,兩百挺機槍,兩百支手槍,配套彈藥。希望儘快發貨,送到海上或者岸邊都可以,我們自己接。」
霍夫曼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重新露出笑容:
「明智的決定,子彈和槍,我們可以走私人貨輪,掛巴拿馬旗,避開日軍檢查。至於機器…」
他意味深長的頓了頓,
「也許以後會有別的渠道,但不是現在,也不是通過我。」
雙方起身,握手。
喬成打開皮箱,數出兩萬英鎊的現鈔,一沓沓的碼在桌上。
霍夫曼拿起一沓,對著窗外的陽光看了看水印,滿意的點點頭,從抽屜里取出兩份早已擬好的德中雙語合同。
簽字,按手印,交換。
有了錢入帳,霍夫曼心情大好,執意留下兩人吃午飯。
一桌豐盛的美食,喬成吃的如同嚼蠟,腦子裡還在想著那筆被拒的機器買賣該找誰。
喬納森倒是和霍夫曼聊得火熱,從柏林啤酒館聊到慕尼黑女人,笑聲不斷。
下午三點,轎車駛出洋行,又拉著喬納森取了錢,買了心心念念的鑽石項鍊後,才向都城飯店方向開去。
喬成坐在后座,那名司機早已被兩塊大洋收買,縮在後排打盹。
喬納森握著方向盤,嘴裡哼著一首走調的歌,嘴裡還不時討論下那批機器的事。
「喬,」
喬納森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那批機器,德國佬這邊是沒戲了,官方渠道鎖得死死的,霍夫曼不敢碰。」
喬成盯著車窗外暮色朦朧的街景,隨口回應著:
「那還能從哪兒買?」
喬納森想了想後,開口:
「我在美國還有一些關係,買小型工具機沒有問題,雖然精度比不上德國貨,但勝在沒人管。只要報成紡織設備,從香港轉一道,就能運進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我得先回去看看林,她一個人在天目山,我不放心,等看完林,就飛回美國幫你跑這批貨。」
喬成無語掃了眼這個洋鬼子,在天目山還不放心,你就不問問我們放不放心你靠近林淑華呢!
隨著天色黑了下來,街道兩邊的煤氣燈也依次亮了起來。
眼看時間不早了,喬納森剛剛提起速度,前方橫刺里衝出兩輛黃包車,車把一橫,硬生生別在車頭前。
「吱!」
喬納森猛踩剎車,額頭嘭的一聲撞在方向盤上,疼得齜牙咧嘴:
「見鬼!又是黃包車!」
前面那兩輛黃包車的車夫站直身子,手裡不知從哪裡摸出兩把短斧,虎視眈眈的看著轎車。
車後,也傳來腳步聲,十幾個穿短打、扎褲腳的漢子從旁邊的屋子裡涌了出來,堵死了退路。
胡世昌慢慢走了出來。
還是那身半舊的團花綢緞馬褂手裡盤著兩顆核桃,咔啦咔啦直響,
他走到轎車前,順著小弟已經拉開的車門,看著喬成和手裡的那個箱子,輕蔑的笑了笑:
「兩位,辛苦跑了一天,也該歇歇了。那麼重的箱子,你們能提的動嗎,不如給我如何?」
喬納森臉色發白,但還強撐著罵道:
「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美國人,有美國護照,你敢動我,我們國家不會放過你的!」
胡世昌嘴角扯了扯,嗤笑了一聲。
「美國護照?在這裡,老子說了算。動手...」
「慢著!」
一個聲音從街道一側傳來。
胡世昌猛的回頭。
巷子兩頭,不知何時又湧出大批人馬。
黑壓壓的,足有一百多人,清一色黑色短打,領頭的幾個手裡拎著德國造毛瑟手槍。
這些人站位極有章法,前後一夾,竟把胡世昌的人反包在了中間。
人群分開,走出一個胖子。
五十來歲,矮墩墩的,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臉很圓,五官擠在一起,本應是副彌勒相,可那雙眼睛卻眯成一條縫,不斷打量著。
張嘯塵!
胡世昌的臉色瞬間變了,手裡的核桃也不轉了,結結巴巴:
「大…大帥?」
「世昌啊,」
張嘯塵開口了,聲音不疾不徐:
「我聽說你這兩天身子不舒服,在屋裡抽菸呢,怎麼,煙抽完了,出來透透風?」
胡世昌緊張的咽了口唾沫,下意識的後退了半步:
「大帥,您怎麼…」
「我怎麼在這?」
張嘯塵笑了笑,微微側頭
「麻子,你告訴他。」
後方人群里走出一個人。
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