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第九師團已經感到壓力巨大,現在連第四師團也攪了進來,那第二十二師團呢?
加藤不敢再去細想,可這念頭卻偏偏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如果圍剿的三個甲種師團都和陳歸有瓜葛,那這華中方面軍豈不是爛的徹徹底底的?
他不過是個中佐副官,手裡沒兵沒槍的,只有一紙方面軍的公文。
這種級別的爛事,豈是一個副官能查的?
查到最後,要麼被師團長們聯手滅口,要麼被山田司令官當成替罪羊推出去頂缸,能有好下場?
一陣涼風從窗戶縫隙中吹來,加藤覺得後背黏膩膩的,全是冷汗。
看著面前低頭哈腰的憲兵分隊長,一股無名怒火瞬間竄了上來,恨不得當場拔槍崩了這蠢貨。
你他娘的好好喝酒就喝酒,啥也別管不就可以了嗎?
偏偏又什麼都知道, 現在好了,你知道了,我也知道了,咱們倆都被拖下水了!
現在裝不知道,遲了!
加藤緊緊握著拳頭,恨不得現在就給這蠢貨來兩拳。
他盯著分隊長那張諂媚又惶恐的臉,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把心中的恐懼壓下去。
「知道第四師團來的是誰嗎?」
「知道,是松井師團長的副官。」
加藤閉了閉眼,是確認了!
連副官都親自來了,這已經坐實了第四師團的罪,只差一層窗戶紙,就看誰去捅破了。
「好,我知道了。」加藤沉默了很久,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你找人盯著那家茶館,看看這兩天還有什麼人接觸。有異動,隨時匯報,但不要動手!」
「嗨!」
加藤轉身出了憲兵隊的大門,街上涼風一吹,才發現渾身上下出了一身冷汗。
這潭水太深了,得趕緊把證據坐實,然後原封不動的推給山田勇一,讓方面軍司令官來決定吧。
這鍋,他背不動啊!
接下來的幾日,加藤每日早出晚歸,帶著憲兵往返於師團部的軍需倉庫與憲兵隊之間,查帳、盤庫、核對彈藥糧食的出入記錄,做得一絲不苟。
與此同時,清雅軒茶館所在的那條西街,憲兵巡邏次數比往日多了許多。
這天中午,加藤又來到了第九師團司令部,向秋山辭行。
「師團長閣下,」加藤身姿筆挺,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語氣恭謹,「補充兵已悉數移交完畢,貴師團的帳目毫無問題,職部奉命前往宣城繼續巡查第四師團,特來向您告別。」
秋山坐在桌子後面,手裡端著一杯清茶,眼皮都沒抬,只是淡淡掃了一眼,嘴角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都查好了?」
「查好了。」加藤垂著眼皮,盯著地面「帳目清楚,出入有據,閣下治軍嚴明,令人敬佩。」
「嗯,那就好。」秋山抿了口後放下茶盞,抬起眼皮,「那我就不遠送了,加藤副官,一路順風。」
「多謝閣下。」
加藤微微躬身,並沒有出去,而是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電文,雙手遞了過去:
「另外,司令官閣下讓我轉告您,方面軍不日將發起對天目山游擊隊的全面圍剿,司令官閣下將親臨湖州督戰。這是正式公文,請閣下過目。」
秋山身形微微一顫又很快恢復正常,接過電文,目光在上面快速掃過:
「…整頓兵員,準備繼續圍剿…方面軍司令官將不日後前來湖州,屆時三個師團重新發起進攻…」
「很好,有司令官閣下親自指揮,此次定能將陳歸那伙游擊隊剿滅乾淨,永絕後患。」
「正是。」加藤低著頭,「司令官閣下也是為了徹底消滅敵人,穩固華中地區。」
說完,他再次躬身,緩緩退了出去,門被輕輕關上。
秋山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變得陰沉。
「來人!」
副官推開門走了進來:
「閣下?」
「這兩天,那個茶館有沒有什麼異常?」
「沒有,清雅軒照常營業,那幾個人深居簡出,沒有異動,憲兵隊的人只是加強了巡邏,沒做其他的事。」
秋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但眉頭依舊緊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去,給陳歸傳話,就說山田勇一即將南下督戰,三個師團要重新圍剿。另外,就說湖州這條線,不行先斷一斷,等圍剿完山田勇一回了金陵再說。」
「嗨!」
副官應了聲,轉身去給送信去了。
夜半時分。
潘子給另外兩人囑咐好後,拿著剛剛從後門取來的紙條,悄無聲息的從城牆根下的水門鑽了出來。
貼著城牆根悄悄爬過了護城河,沿著一條不久前踩出來的小路來到了城外一個小村莊。
村子處於一種半荒廢狀態,負責聯絡的哨點就在村子最邊緣處靠近山的一家農戶中。
潘子在走到村中那棵老樹下時,忽然停下腳步,心頭莫名的泛起一陣寒意。
不對勁。
前面拐角處那間房子應該是亮著燈的。
那裡住著一位老人,他們平時多有接濟,那老人每天夜裡也會點一盞油燈,給他們留著。
可今晚那扇窗戶黑洞洞的沒有一絲光亮,月光下,院子左側那堵矮牆上,牆頭的雜草似乎被人新近踩塌過,牆根下的土,顏色不對,像是新土。
潘子的心頭隆隆直跳,出事了!
他裝作體力不支,靠著那棵老槐樹緩緩坐下,大口喘著粗氣,眼角餘光不斷掃著四周。
黑暗中,隱約看到矮牆後、蘆葦叢里,有幾處不自然的凸起,有人在埋伏!
大半夜的,還是在這條他們常走的路上埋伏,這是衝著他來的!
潘子腦海中快速盤算著,很快拿定了主意。
他罵罵咧咧的站起身,朝地上啐了一口,故意轉過身,裝作要往另一條岔路走,試圖引開暗處的目光。
然而,剛邁出兩步。
「嘩啦!」
蘆葦叢中猛然站起幾條黑影,端著步槍,前後左右,同時包抄過來,用日語低吼著:
「不許動!」
潘子聽不懂,看著黑洞洞的槍口,緩緩舉起手。
隨後,那間屋子的柴門被人推開,加藤穿著軍裝,慢條斯理的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手槍。
他走到潘子不遠處,上下打量了一番,用日語問旁邊的一名憲兵:
「是他嗎?」
那憲兵借著點著的火把掃了眼,點了點頭:
「是,清雅軒的掌柜!」
看著四周穿著憲兵服的小鬼子,和一身軍官服的加藤,想起前幾天有人告訴他們,說城裡來了方面軍的調查員讓小心。
此刻,潘子明白了,這就是那些調查員,他們盯上了城裡一直聯絡的那些小鬼子,想要抓自己活口牽連那些人!
絕不能讓他們搜到身上的信!
潘子右手閃電般伸入兜里,將那封摺疊好的信掏了出來,毫不猶豫塞進嘴裡,瘋狂咀嚼起來。
「八嘎!攔住他!」
加藤臉色大變,厲聲呵斥。
旁邊的憲兵撲上來,提起槍托狠狠砸了過來,潘子悶哼一聲,向前撲倒,卻借著倒地的勢頭,將嘴裡最後一點碎紙咽了下去。
隨後被反剪著雙臂按在地上,臉部壓在草叢中。
加藤沖了過來,掐住他的下巴,用力捏開,伸出手指去掏,卻只從喉嚨深處摳出一些濕漉漉的紙屑,什麼也認不出了。
潘子咧開嘴,不斷乾嘔著,同時衝著黑暗中的蘆葦叢,用盡全力嘶吼起來:
「找狍子!找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