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歸緩了緩,從桌上重新拿起一支粉筆,走到黑板前,刷刷的寫下三個大字:
中 國 人
「都給我記著!」
轉過身,目光掃過底下那一張張黝黑的臉,語氣生硬:
「你們現在不是街上晃蕩的閒漢,是班長、排長、連長,將來發了命令、地圖你們都不認識,拿什麼帶弟兄們活命,拿什麼打跑小鬼子?」
頓了頓,手中粉筆重重敲在女先生寫的那個國字上:
「這個字,外頭是城牆,裡頭是戈矛,拿戈守的是什麼?是我們的家人!你們連這個字都不認得,將來死了,墓碑上刻什麼?刻王八嗎?」
屋裡一片寂靜,所有人第一次見陳歸發這麼大火,大氣也不敢喘。
過了好一會,氣氛終於緩和了一些。
陳歸把粉筆放在講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對那名女先生微微頷首:
「他們再有人搗蛋,您直接告訴我。我別的本事沒有,收拾幾個渾人還是收拾得了的。」
說完,轉身往外走,陳國棟劉兆和兩人趕忙跟上。
三人走出祠堂,劉兆和瞥了陳國棟一眼,給了一個你說話的眼神。
陳國棟扶了扶眼鏡後開口:
「司令,您放心,回去我就督促他們…不,我親自坐在班裡,陪著他們學!」
陳歸沒有回應這句話,而是抬頭看了看天,忽然問他倆:
「對了,你們倆剛才在路上,笑什麼呢那麼開心。」
陳國棟和劉兆和面色同時一僵,有些尷尬。
陳國棟掃了眼劉兆和,眼神中滿是責怪:
「司令,沒…沒啥…」
劉兆和嘿嘿笑了聲:
「剛才…剛才我們兩在討論小鬼子娘們兒長得俊不俊…」
陳歸:
「.....」
"行了,你們倆先去盯著,我回指揮部了。"
「是!」
兩人站在原地目送著陳歸走遠,直到那道身影拐過山窪,徹底消失在小路盡頭。
一陣山風吹來,帶來絲絲涼意。
旁邊的屋子裡沒了鬨笑聲,傳來了整齊的跟讀聲。
陳國棟回頭掃了眼那一排現在變成學堂的屋子,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悠悠的嘆了聲:
「司令這是專門給咱倆敲警鐘來了啊。"
劉兆和黝黑的臉龐上泛起一絲尷尬:
「那個王虎子也太膽大包天了,司令給咱們教識字,這人居然敢調戲先生,看我回去不扒了他的皮!」
「不是一個人的問題。」陳國棟瞥了劉兆和一眼,眼中多了幾分平日少有的凝重,「這次識字班,步一團、步二團、步三團、還有直屬團、炮兵團的人都在,司令獨獨把咱倆叫出來。兆和,你還沒品過味兒來?」
劉兆和一愣,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
他是個從底層一步步爬起來的草莽漢子,說到人情世故也不比別人差,可面對這些彎彎繞繞的官場心思,確實不如陳國棟這個正經講武堂出身的人敏銳。
劉兆和皺著眉想了片刻,還是有些迷糊:
「有什麼含義嗎?」
「是軍紀!剛才課堂上,就數咱們暫編獨立一、二團的人最鬧騰,最出格。王虎子敢在課堂上拿先生開玩笑,底下還有那麼多人跟著鬨笑,這說明什麼?
說明平時管束鬆弛,軍紀渙散!咱們的人,還當自己是那些沒人管束的部隊,是街上晃蕩的閒漢,沒把自己當成正經的抗日軍人!」
劉兆和的臉色漸漸變了,經過這一提點,也是想明白了。
「還有,」陳國棟生怕劉兆和多想,繼續補充著,「司令剛才可是給咱倆留了面子了,沒有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訓斥咱倆,是要咱們自己識趣啊!」
說著,抬頭望向遠處陳歸消失的方向,語氣變的沉重:
「咱們現在武器槍炮、軍餉糧草要啥有啥,跟從前叫花子一樣的日子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可這些東西是誰給的?是司令,他能給,也能收。兆和,咱倆要是再帶不好兵,別說以後了,能不能保住現在這個位子都難說。」
劉兆和沉默了,低頭用腳輕輕碾著腳下的一塊小石子,像是在踩死曾經的自己。
過了好一會,抬手扣緊了自己領口的風紀扣,轉身大步向課堂走去:
「老子親自坐在課堂監督,從今兒起,暫編獨立一團,誰不好好識字,老子親自教他,再學不會的,去炊事班熬粥去!」
陳國棟看著那道虎背熊腰的背影,眼中露出欣慰的神色,也快步跟了上去,低聲嘀咕著:
「我那邊也得立規矩了,再這麼野下去,自己真該餵豬了。」
陳歸回到了住處。
經過上次下雨的事,原先修在谷底的房子都移高了不少,他的住處也修在了半山腰,好處是視野開闊,不易積水,壞處是地方小了些,連帶的房也子也小了許多。
陳歸對住處向來隨意,從不講究,索性將睡覺的和辦公處合成一間,免得經常跑。
屋子裡非常簡陋,一張用幾條長凳拼湊,上面鋪著塊木板便當成了床。
開會時,把床板往牆根一靠,長凳搬出來可以坐,倒也別出心裁。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飄了出來。
沈秀英正彎著腰給他鋪床單,聽到動靜,回過頭,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從肩頭滑落了下來,一甩一甩的,煞是可愛:
「回來了?今天太陽出來了,天氣很好,我準備把你的床單拿出去曬一下,山里潮氣重,不曬乾睡著不舒服。」
陳歸點點頭,目光落在沈秀英身上。
天氣已經熱了起來,沈秀英為了方便在山中走動,沒再穿第一次在柜子里見面穿的那種短褂長裙,而是換了身沒有軍銜的灰藍色軍裝,腰間繫著條皮帶,襯得腰身盈盈一握。
只是頭上依舊扎著那兩條烏黑的麻花辮,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的,在這戰火紛飛的年月里,倒顯出幾分難得的生氣與倔強。
沈秀英扯下床單後抱在懷中,走到陳歸跟前,仰起臉,一雙眼睛撲簌簌的望著他,裡頭藏著毫不掩飾的依戀和關切:
「剛才喬成來過,還帶著一個人,風塵僕僕的,像是剛從外面趕回來。看到你不在,便先走了說是等會兒再來,我估摸著快到了。」
「嗯。」
陳歸應了聲,看著這個來到這方世界上第一次見到的人,心頭莫名的感到輕鬆。
目光落在沈秀英脖子上,忽然發現上次送的那條項鍊沒有戴著。
微微皺起了眉頭:
「那條項鍊呢,丟了還是覺得不好看?」
沈秀英心中明白說的是什麼,臉頰瞬間紅了一片,垂下眼皮,手指緊緊捏著懷中的床單,聲音細若蚊吶:
「我…我收起來了,戴著太顯眼了容易讓別人說閒話。咱們這裡畢竟是部隊。」
陳歸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閒話?
應該沒人說閒話吧,不過也沒有強求,既然覺得太顯眼,那就換一件看起來平常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