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浩強甦醒後,醫院三度提升安保等級,嚴密布控,依舊無法阻攔那些偽裝成病人,意圖貼身採訪的狂熱人群。
院方高層即刻召開緊急專項會議。
陳遠舟端坐主位,案前鋪展著一份倉促擬定的新聞通稿初稿。馬國強居於其左側,指尖緊攥鋼筆,眉宇沉沉,神色凝重。
院辦張副主任、法務科劉科長,還有特聘的危機公關顧問分列長桌兩側。王勝男亦被緊急召至會場,落座於會議桌末席。
陳遠舟開門見山:「張浩強醒了,這是我們扭轉輿論的最佳時機。我已經讓公關部起草了一份新聞稿,計劃明天上午召開新聞發布會。發布會上,我們會公布患者甦醒的消息,並由主治醫生介紹患者的恢復情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所有人:「同時,我們也需要患者在發布會上說幾句話,哪怕只是說他恢復得很好,感謝醫院的救治,都能極大地緩解當前的輿論壓力。」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大家都在思考同一個問題,誰去說服張浩強?
馬國強正要開口,一個聲音從會議桌的中段響了起來。
「我建議,讓王醫生去做張浩強的工作。」說話的是李佳美。
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表情平靜。她坐在醫務科主任的位置上,手裡握著一支筆:「張浩強昏迷七天,醒來之後第一個找的就是王醫生。這說明他對王醫生有足夠的信任。換任何其他人去,效果都不一定有這麼好。」
「畢竟這種狀況,任何一個患者都不一定能坦然接受!」
她說得很客觀,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靜。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說出這幾句話的時候,她的內心有多複雜。
張浩強就是她生命里的一道疤。差點讓她成為全城的笑話。她恨過他,恨得咬牙切齒。但她也曾愛過他,愛得昏了頭。
當她聽說張浩強術中大出血,被送進ICU的時候,她心情是複雜的。
她恨他,希望他死,又不希望他就這麼死了!
現在,她提議讓王勝男去說服他配合發布會。這個提議從理智上來說是完全正確的,但從情感上來說,她覺得自己像是在吞咽一碗摻了沙子的飯,每一口都硌得慌。
她放下筆,拿起面前的礦泉水喝了一口,目光沒有看任何人。
她不想讓王勝男覺得她在示好,更不想讓王勝男覺得她在使絆子。她只是做了一個醫務科主任該做的決定,僅此而已。
所有人都轉向了王勝男。
畢竟沒人願意去說服一個在鬼門關走過一圈的人,如果王勝男同意了,所有人就解脫了。
王勝男沉默片刻:「好的,這個我去。」她有這個信心是因為張浩強口頭答應過。
陳遠舟的臉上露出了幾天以來的第一個笑容:「那就太好了,王醫生,這件事就拜託你了。」
會議在一片難得的輕鬆氛圍中結束。王勝男走出會議室的時候,馬國強從後面跟了上來,在她身邊低聲說了一句:「王醫生,如果這次能順利解決,停職處分應該很快就能撤銷。」
王勝男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她心裡清楚,這件事的關鍵不在醫院,不在輿論,甚至不在她,而在張浩強。只要他願意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所有的謠言都會不攻自破。
王勝男去找張浩強的時候,他正在跟護士吹牛,一個連李佳美這種富家千金都騙的團團轉的人,忽悠小護士一套一套的。
他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病號服,半靠在床上,臉色紅潤了許多。床頭柜上放著一碗喝了一半的粥,旁邊還擺著一束不知道誰送的花。
他看到王勝男進來,眼睛亮了一下,招手道:「勝男姐,快來坐!」
王勝男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打量了一下病房的環境:「恢復得怎麼樣?」
「好多了!除了下面還有點疼,其他都挺好的。」張浩強拍了拍床沿,「勝男姐,你找我有事?」
王勝男點了點頭,把明天新聞發布會的事跟他說了一遍。她說完之後,張浩強幾乎沒有猶豫,拍著胸脯保證道:「沒問題!勝男姐,你放心吧,我肯定幫你把話說清楚。你救了我的命,我要是還讓你背黑鍋,那我還是人嗎?」
王勝男看著他那一臉認真的樣子,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她笑了笑:「那就謝謝你了。」
「謝什麼謝!應該的!」張浩強咧嘴笑道,「等我出院了,還得請你吃大餐呢!」
王勝男站起身,正準備離開,病房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門是被高跟鞋踢開的。
不是推開,是踢開。那力道之大,讓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震得床頭柜上的水杯晃了一下。
王小楠穿著駝色大衣,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手裡拎著一個精緻的果籃。
她畫著濃妝,眼線飛挑,嘴唇塗著鮮艷的正紅色。看到王勝男坐在床邊,臉上的笑容瞬間冷了下來,像是看到了什麼礙眼的東西。
「喲,王醫生也在啊。」她陰陽怪氣的拖著長長尾音,「來看我的男朋友?」
王勝男站起身來:「我來跟張先生溝通一下明天發布會的事。」
「發布會?我猜就是為了這個。」王小楠挑了挑眉,把果籃隨手往床頭柜上一丟,那動作更像是在扔垃圾。
她在床沿坐下,纏上張浩強的胳膊,把臉貼在他的肩膀上,嬌滴滴地說:「親愛的,你是不是有心軟同意了?」
從前張浩強刻意扮作富家公子,蒙蔽了身邊一眾旁人,可自王小楠出現,他倒是返璞歸真了。
「答應了。」張浩強點了點頭,「勝男姐救了我的命,我肯定得幫她說話啊。」
王小楠笑了。
她鬆開張浩強的胳膊,站起身來,走到王勝男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王醫生,我能跟你單獨聊幾句嗎?」
走廊里,王小楠關上了病房的門,雙手抱在胸前,斜倚在牆上,看著王勝男。上一次在醫院被李澤言羞辱,這次她要找補回來。
「王醫生,你不會真的以為,讓他去發布會上說幾句話,就能把事情解決了吧?」
王勝男看著她,沒有說話。
王小楠往前邁了一步,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勝券在握:「張浩強這次手術出了這麼大的問題,差點死在手術台上。這是板上釘釘的醫療事故。如果他配合你們開個發布會,你們醫院是沒事了,但他能得到什麼?這件事就這麼過去?」
她頓了頓:「但如果在網絡上隨便說幾句,手術中存在操作失誤,那情況就不一樣了。醫院不僅要承擔責任,他還可以得到一筆可觀的賠償。」
王勝男看著她:「你這是讓他拿自己的良心換錢。」
王小楠笑了,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良心能當飯吃嗎?王醫生,我知道你是個好醫生,但你是不是被停職了?你吃了虧,就不要讓你的患者也跟著吃虧了吧?」
她說完,轉身推開病房的門,走了進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王小楠走回床邊,先嘆了口氣。
「浩強。」
她的表情不再是剛才對著王勝男時咄咄逼人的樣子,而是換上了一副委屈受傷的神情,眼眶微微泛紅,像是隨時要掉下淚來。這變臉的速度,比川劇演員還快,比翻書還利索。
「你知道我剛才在外面跟王醫生說了什麼嗎?」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眼眶裡的淚水恰到好處地打著轉,既不掉下來,又足夠讓人心疼。
張浩強搖了搖頭。
王小楠握住他的手,聲音哽咽:「我跟她說,你差點死在手術台上,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我守在醫院外面,整天提心弔膽,怕一閉眼就收到壞消息。結果她一開口,就是讓你去幫她洗白,她有沒有想過你的感受?她有沒有想過你差點就沒命了?」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一滴,恰到好處地落在張浩強的手背上。
那淚水的溫度似乎是經過精確計算的,剛好能讓人感受到她的「悲傷」。
張浩強張了張嘴。但王小楠沒給他機會。她握緊了他的手:「浩強,我不是要你去做壞事。我只是覺得不公平。憑什麼你差點死了,她什麼事都沒有?憑什麼她還能繼續當她的醫生,而你卻要躺在病床上忍受疼痛?」
她低下頭,聲音變得輕柔又委屈:「我都是為了你啊。如果我們不趁這個機會讓他們承擔責任,以後誰還會把你的命當回事?」
張浩強看著她泛紅的眼睛,心裡像被人揪了一下。他低聲說了一句:「可是勝男姐救了我的命……」
「那是她的職責!」王小楠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但很快又壓了下來,重新變得溫柔而委屈,「她是醫生,救你是應該的。但手術出了問題也是事實。你不能因為感激她,就放棄自己應得的權利。」
她往前挪了挪身子:「浩強,你想想我們的未來,有了這筆賠償,我們可以買房,可以結婚,可以做很多事情。你不是一直說要給我一個好的生活嗎?這就是機會啊。你難道不想娶我嗎?」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里充滿了期待和依賴,像一個無助的小女孩在等待她的王子做出承諾。
張浩強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起頭看著王小楠楚楚可憐的臉。
在他眼裡,那臉是那麼美,就像他期待過的未來一樣美。
「小楠,你讓我想想。」
王小楠鬆開他的手,站起身來,背對著他,用一種失望又委屈的語氣說:「你想想吧。但你要記住,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是真正為你著想的。」
她說完,拎起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張浩強看著她離開的身影,心裡那杆天平開始慢慢地傾斜。
第二天清晨,王勝男早早地來到了醫院。
她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白大褂,整理了儀容,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新聞發布會。她走到張浩強的病房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推開了門。
病房裡,張浩強已經醒了。他坐在床上,穿戴整齊,臉色比昨天好了很多。王小楠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
王勝男走到床邊,看著張浩強:「準備好了嗎?」
「勝男姐,」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