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勝男走出病房的時候,腳步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她並沒有生氣,那是患者的自由,她只是覺得有點累。
她有很多事情要做。新聞發布會不會因為張浩強的變卦而取消,她知道這一點。
消息傳到會議室的時候,陳遠舟正在和公關團隊核對發布會的流程。
「陳主任,」馬國強推門進來,臉色有些難看,「張浩強那邊……反悔了。」
陳遠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沉默片刻,然後放下手中的稿件,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
過了好一會兒,陳遠舟重新戴上眼鏡,說了一句話:「新聞發布會照常進行。」
馬國強愣了一下:「陳主任,如果張浩強不配合,我們在發布會上說什麼?」
「就說患者已經甦醒,生命體徵平穩,正在康復中。」陳遠舟平靜而篤定的說,「至於其他的,我們不否認,不承認,不回應。等調查結果出來再說。」
馬國強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陳遠舟重新盯著著面前那份已經擬好的新聞稿,拿起筆,在稿子上劃了幾行字,然後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今天這場發布會,註定不會輕鬆。
上午十點,新聞發布會準時開始。
會場設在醫院行政樓的二樓會議室。長條桌上鋪著深藍色的桌布,擺著三把椅子和三個麥克風。
背景牆上貼著醫院的標識和「新聞發布會」幾個大字。台下坐著二十多家媒體的記者,長槍短炮對準了主席台,攝像機的紅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
陳遠舟坐在中間,馬國強坐在他的左手邊,院辦的張副主任坐在右手邊。
陳遠舟首先發言。他簡要通報了張浩強的恢復情況,患者已甦醒,生命體徵平穩,正在康復中。他表示醫院將繼續全力救治患者,並配合有關部門的調查。整個發言持續了不到五分鐘,簡潔克制、滴水不漏。
然後是記者提問環節。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本市都市報的記者,問題直奔要害:「陳主任,請問患者是否會在今天的發布會上露面?外界有傳言說患者已經答應了醫院的『封口要求』,請問是否屬實?」
陳遠舟回答道:「患者剛剛甦醒,身體仍處於恢復期,不適合出席公開活動。關於所謂的『封口要求』,純屬無稽之談,醫院從未對患者提出過任何此類要求。」
第二個記者緊接著站了起來:「陳主任,網上有傳言說,主刀醫生王勝男與患者張浩強此前存在私人恩怨,請問是否屬實?醫院是否會對此進行調查?」
這個問題事先有準備,做過深度的回答技巧:「王勝男醫生與患者之間的關係,屬於正常的醫患關係。網絡上流傳的說法缺乏事實依據。醫院已經成立了專項調查組,待調查結果出來後,會向社會公布。」
第三個記者站了起來,問題更加尖銳:「陳主任,有知情人士透露,患者原本打算在今天發布會上澄清事實,但遭到了醫院的施壓,被迫改變了主意。請問對此有何回應?」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陳遠舟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馬國強搶先一步接過了話筒:「這位記者,你所說的『知情人士』是誰?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請他站出來當面對質。」
記者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沒有再追問。
但問題並沒有停止。第四個記者站了起來,第五個記者站了起來,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一個比一個難以招架。
「陳主任,如果患者本人不出現,我們如何確認他確實如你所說『恢復良好』?」
「陳主任,醫院是否有掩蓋事故真相的動機?畢竟廣盛集團的太子爺與王醫生的關係眾所周知。」
「陳主任,據我所知,王醫生目前仍然處於停職狀態,這是否說明醫院內部已經認定她存在責任?」
陳遠舟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馬國強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台下的記者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根本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攝像機的紅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著,將主席台上三人窘迫的處境忠實地記錄下來。
局面正在失控。
就在陳遠舟準備硬著頭皮回答第六個問題時,會議室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張浩強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乾淨的藍白條紋病號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甚至戴上了平日裡的大金鍊子。
臉色紅潤許多,精神狀態看起來似乎還不錯。他身邊站著王小楠,衝著眾人點頭示意,整體看起來端莊而得體,與之前那個歇斯底里的形象判若兩人。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的攝像機齊刷刷地轉向了他們,快門聲此起彼伏,閃光燈將兩人照得如同站在聚光燈下。
陳遠舟愣住了。馬國強也愣住了。台下的記者們更是愣住了,患者本人出現了,而且是在他女朋友的陪伴下出現的,而且狀態還不錯。
如果就此打住,發布會已經算很成功了。張浩強的出現本身就已經說明了問題。
但陳遠舟心裡沒底,畢竟這不在預設的劇本里,他在會場說些什麼,他任何一句不利的話,都會使今天的努力功虧一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