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周年慶典在一片讚譽聲中落下了帷幕。
李澤言在慶典上的表現堪稱完美。
他的演講沉穩,應對媒體的提問遊刃有餘,與各路賓客的交流得體大方。廣盛集團的股價在慶典後的第二天小幅上漲,媒體紛紛用「年輕有為」「新一代商業領袖」來形容他。
但這些光環,在他推開醫院大門的那一刻,全部碎裂了。
他是在慶典結束後的第二天才趕到醫院的。這期間,他打過幾次電話給王勝男,得到的答覆都是「爺爺在做檢查」「爺爺在休息」「一切正常」。
他信了。因為他太忙了,慶典前後有幾十件事情需要他親自處理,他根本沒有時間去深究那些簡短回復背後的異常。
直到他站在ICU門外,看到玻璃窗後面渾身插滿管子的老爺子,他才意識到,他被騙了。
ICU門外的走廊里,李家的人已經聚了不少。
李廣盛站在玻璃窗前,雙手插在口袋裡,一動不動地看著裡面昏迷不醒的老爺子。他肩膀微微下垂,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
李廣義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李廣瀾站在角落,手裡攥著一團紙巾,眼圈紅紅的。
李廣文則在走廊里來回踱步。他的腳步聲帶著一種壓抑的焦躁。
ICU的門打開了,林詩音走了出來。
她摘下口罩,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
李廣文第一個沖了上去,幾乎是在林詩音踏出ICU大門的同一秒,他就已經站在了她面前。
「林醫生,我爸怎麼樣了?什麼時候能醒?」
林詩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圍上來的李家眾人。她思考了片刻,為的是剛好能引起對方的期待:「李先生,手術本身是非常成功的。腫瘤完整切除,切緣陰性,淋巴結清掃也做得很乾淨。從手術的角度來說,我們已經做到了最好。」
李廣文點了點頭,但眉頭依然緊鎖:「那他為什麼還沒醒?」
「術後昏迷在老年高危患者中並不罕見。」林詩音解釋道,「老爺子今年七十八歲,術前雖然有較好的身體基礎,但手術持續時間較長,術中又出現了大出血的情況,雖然及時補充了血容量,但對於一個高齡患者來說,身體的應激反應還是比較大的。」
她巧妙的說了補充血量,但又迴避了王勝男獻血的事情。
她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有些深沉:「大部分類似情況的患者,在術後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內都會逐漸甦醒。但也有少數案例……」
「少數案例怎樣?」李廣文的聲音驟然繃緊。
林詩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
「林醫生,實話實說!」
然後她開口了:「少數案例中,患者的甦醒時間會延長,甚至……出現長期昏迷的可能性。而這種情況下,最關鍵的因素往往不在於醫療技術,而在於患者自身的求生意志。」
「意志力!」林詩音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種醫學工作者特有的冷靜,「我們在臨床上見過太多類似的案例,兩台一模一樣的手術,兩個年紀相仿的患者,一個三天就醒了,一個半個月都沒醒。區別在哪裡?很多時候,就在於患者自己願不願意醒過來。」
她說完,微微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惋惜:「老爺子術前的心態其實一直不錯,我聽王醫生說,他得知病情後還笑著說『區區一個癌就想嚇住我』。按理說,這樣的心態應該有利於術後恢復。也許是他潛意識裡還有一些我們沒有察覺到的負擔……」
她又頓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看似不經意地補了一句:「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術前得知病情的時間太短,他表面上接受了,但內心深處還沒有完全消化。這種心理上的滯後反應,在臨床上也是很常見的。」
說完,她微微點了點頭,轉身朝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李廣文站在原地,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意志力?」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從低到高,「聽聽,取決於意志力!術前得知病情的時間太短,心理上還沒有完全消化,這不就是因為她提前告訴了老爺子嗎?!」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冷冷地掃過走廊里的每一個人。
「王勝男人呢?她人在哪兒?!」
此刻的王勝男,正坐在辦公室里。
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臉色蠟黃。從獻血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但她身體裡的那股虛空感不僅沒有消退,反而越來越重了。
頭暈一陣一陣地襲來,伴隨著陣陣噁心,胃裡翻江倒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涌。她睜開眼睛,面前的燈光晃得她一陣恍惚,又趕緊閉上了。
小周端著一杯熱糖水走進來,看到她這副模樣,心疼得眼眶都紅了。
她把糖水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在王勝男對面坐下,忍不住開口了:「勝男,不是我說你,你至於拿命去賭麼?那可是400毫升血啊!你自己什麼身體你不知道?你倒好,一抽就是400,還真以為自己是鐵打的?」
王勝男沒有睜眼,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小周越說越氣,「你看看那個三叔,從術前就開始找你麻煩,現在老爺子昏迷了,他還不逮著機會往死里咬你?還有那個李心怡,嘴上叫著『勝男姐』,背地裡不知道怎麼編排你呢。你為他們家做了這麼多,誰念你的好了?」
「我看他們李家人,除了李澤言,沒一個好……」
「小周。」王勝男打斷了她,聲音虛弱得像一縷煙,「讓我眯一會兒,聽到聲音有點頭疼。」
小周看著她,心疼的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她嘆了口氣,站起來,把糖水往王勝男手邊推了推:「那你好歹把糖水喝了。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她轉身往門口走去,手剛搭上門把手,門從外面被猛地推開了。
小周猝不及防,差點被門板撞到。她後退了兩步,定睛一看,整個人愣住了。
李廣文站在門口,身後跟著李廣義、李廣瀾,還有幾個聞訊趕來的李家親戚。一群人黑壓壓地堵在門口,像是來討債的。
李廣文的目光越過小周,直直地射向辦公桌後面的王勝男。
「王勝男。」他叫了她的全名,「你是不是該給我一個解釋?」
王勝男慢慢地睜開眼睛。她看著門口那群人,看著李廣文鐵青的臉。她扶著桌沿,緩緩地站了起來。動作很慢,因為她每動一下,眩暈感就加重一分。
「三叔。」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您想要什麼解釋?」
「想要什麼解釋?」李廣文冷笑了一聲,往前邁了一步,「術前你怎麼跟我說的?你說老爺子心態很好,說他坦然接受了病情,說他不會被嚇倒,現在呢?他躺在ICU里,人事不知!林醫生說術前得知病情的時間太短,他心理上根本沒有完全消化!這就是你說的『心態很好』?」
王勝男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她感覺到一陣噁心湧上來,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三叔,爺爺得知病情之後,確實沒有表現出任何恐懼或消沉。這一點,林醫生當時也在場,她也可以作證。」
「林醫生?」李廣文的聲音拔高了半分,「林醫生現在說他昏迷是因為意志力不夠!你聽懂了嗎?意志力不夠!而且林醫生也說了,術前得知病情的時間太短,心理上還沒來得及消化,如果不是你提前告訴他,他根本不會背上這個心理包袱!他根本不會昏迷!」
「提前告訴他,是爺爺自己的要求。我沒有選擇……」
「你沒有選擇?」李廣文打斷了她,聲音裡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恨意,「你當然有選擇!你可以說『還在等結果』,可以說『只是小問題』,可以說一百種不讓他知道真相的話!但你選擇了最愚蠢的一種!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最後一句話,像一把刀,直直地捅向了王勝男。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間。
王勝男站在原地,感覺到那陣眩暈又涌了上來,眼前的燈光變得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她扶著桌沿的手指微微顫抖,但她沒有讓自己倒下。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澤言快步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