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勝男接到李佳美電話的時候,正在查房。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跟患者說了聲抱歉,走到走廊里接起了電話。
「王醫生,方便的話來一趟院辦吧,有個事情需要跟你核實一下。」李佳美的語氣很官方,聽不出任何情緒。
「現在嗎?」
「對,現在。」
王勝男掛了電話,把剩下的查房工作交代給住院醫師,換了件白大褂,朝行政樓走去。
她一路上在想,院辦找她能有什麼事。最近科室里一切正常,沒有什麼醫療糾紛,也沒有什麼投訴,難道是因為跟林詩音的事被發現了?
她推開院辦會議室門的時候,看到林詩音已經坐在裡面了。
林詩音坐在會議桌一側,面前放著一杯水,水喝了一半,杯口還有一絲唇印,看來她們已經聊了一會兒。
看到王勝男進來,她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王勝男在她對面坐下,心裡隱約有了幾分預感。
李佳美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文件。她看到兩人都到齊了,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今天叫兩位過來,是因為昨天院辦收到了一份匿名舉報信。」
她把信箋從信封里拿出來展開,推到桌子中間。王勝男和林詩音同時湊過去看了一眼,信紙上的字是用列印體寫的,沒有署名,沒有聯繫方式,只有寥寥幾行字:
「據悉,泌尿外科患者張浩強的手術存在人為操縱嫌疑。術前用藥環節可能存在違規操作。此事非同小可,望院方酌情調查。」
沒有具體的指控對象,沒有時間地點,沒有證據附件。就是幾句沒頭沒尾的話,像是一顆石子扔進水裡,不求砸中人,只求激起漣漪。
王勝男看完,抬起頭,攤了攤手。林詩音也看完了,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王勝男注意到,她放下水杯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李佳美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語氣儘量輕鬆:「林醫生不用緊張,就是一次例行性的詢問。畢竟有人舉報了,院辦這邊總得走個流程,不然說不過去。」
她話還沒說完,王勝男就接了過去。她的語氣帶著一絲不解,甚至有些不耐煩:「李助理,這件事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院裡不是早就有了結論嗎?當時該查的都查了,該走的流程都走了,最後認定是患者自身原因導致的術中異常。怎麼現在因為一封沒頭沒尾的舉報信,又要翻出來問一遍?」
李佳美抬起雙手,在空中往下壓了壓,像是在安撫情緒:「王醫生,稍安勿躁。院裡確實早有結論,所以這不是調查,就是一次例行性的詢問。既然有人寫了舉報信,我們總要有個回應,哪怕只是走個形式。這是流程要求,還請兩位理解。」
林詩音聽了這話,忽然提高了語調,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我很不理解。我很忙的,等下就有一台手術等著我。就因為一句不明不白的舉報,我就要放下手頭的工作來這裡接受例行性詢問?那要是多來幾個無聊的人,每人寫一封舉報信,我每天是不是就不用幹活了,就坐在這裡陪你們走流程?」
李佳美依然保持著職業性的微笑,語氣溫和:「林醫生,不要生氣。我理解您的心情,所以我們長話短說,就問一句,這次手術,存不存在舉報信上說的那種狀況?」
林詩音看著她,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院裡不是已經有結論了嗎?為什麼還要問?」
「林醫生說得對。」王勝男適時地接過了話,語氣平穩而篤定,「院裡已經有了明確的結論,我沒有什麼可以補充的。」
李佳美看了看林詩音,又看了看王勝男,點了點頭,然後用一種非常官方的語氣繼續問道:「好的,那就是說,這次舉報信的內容是不屬實的,對嗎?」
林詩音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語氣冷淡:「我已經回答過了。」
李佳美沒有被她帶偏,依然保持著微笑,語氣溫和但很堅持:「林醫生,請不要帶有情緒。您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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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詩音沉默了兩秒,然後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是。」
李佳美轉向王勝男:「王醫生呢?」
王勝男迎著李佳美的目光,點了點頭:「是。不屬實。沒有可以補充的了。」
李佳美也點了點頭,合上了面前的文件,臉上的笑容從公式化變成了略帶歉意的親切:「好的,今天的問題結束了。謝謝兩位的配合,耽誤你們工作了。」
王勝男走出會議室,沿著走廊往外走,邊走邊思考著。
那封舉報信通篇沒有指名道姓,沒有提到林詩音,也沒有提到她王勝男,只說「術前用藥環節可能存在違規操作」。
但如果結合張浩強那台手術的前因後果來看,這封信的目標顯然是林詩音。因為那台手術的術前方案是林詩音制定的,術前用藥也是她經手的。如果真的要查,首當其衝的就是林詩音。
王勝男心裡隱隱覺得,這封信更像是一把懸在林詩音頭上的劍。寫這封信的人,未必是真的想把這件事捅破,更像是手裡握著這個把柄,隨時可以用來脅迫林詩音。至於這個人是誰,是院內的還是院外的,跟林詩音有什麼恩怨,王勝男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她已經給了林詩音一次機會。
樓梯間裡的那場談話,她選擇了放過。至於別人要不要放過林詩音,那是別人的事,跟她無關。她不是聖母,不會替林詩音擋下所有的子彈。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林詩音也不例外。
林詩音回到自己的診室,關上門,站在窗前,沉默了許久。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她剛從王勝男那裡死裡逃生,好不容易用一場聲淚俱下的坦白換來了一個喘息的機會,結果還沒等她緩過勁來,又一記悶棍打了過來。
匿名舉報信。院辦約談。例行性詢問。每一個詞都讓她神經緊繃。
她掏出手機,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頭傳來一個慵懶的女聲:「餵?」
林詩音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的怒火幾乎要從話筒里溢出來:「心怡,我剛從院辦出來。有人寫了匿名舉報信,舉報張浩強那台手術有問題。你是不是該給我一個解釋?」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然後李心怡帶著那種漫不經心的慵懶:「舉報信?什麼舉報信?」
「你別裝了。」
林詩音的聲音有些發顫,「這件事除了你我,還有誰知道?我好不容易擺平了王勝男,現在又冒出來一封舉報信,你到底想整誰?是整她還是整我?你能不能給我一句準話?」
這次,李心怡的聲音變得認真了一些:「林姐,你冷靜一點。」
「我怎麼冷靜?」林詩音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被她壓了下去,「王勝男在外面逍遙快活。我呢?天天提心弔膽,生怕哪一天東窗事發。現在連院辦都盯上我了,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冷靜?」
「林姐,舉報的事,我會處理好的。你不用管了。」說完掛斷了電話。
林詩音覺得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斃了,靠誰都不如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