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廣文被叫到院子裡的時候,臉色確實不太好看。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外面披了一件薄外套,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時不時咳嗽兩聲,看起來確實是剛從病床上爬起來的模樣。
「爸,您找我?」
他在石凳上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上。
老爺子坐在他對面,直接把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開門見山地問道:「這份環評報告,怎麼回事兒,你給我個解釋?」
李廣文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先是愣了一下,表現出很意外的樣子。
然後沉默片刻,抬起頭,聲音帶著病中的沙啞,但條理清晰:「爸,二哥,我一直主張併購永陽地產,這一點你們都知道。我認為永陽地產是優質項目,無論是地理位置、項目儲備還是現金流,都是難得的好標的。更重要的是這對澤言很重要!」
他直接表達了自己對李澤言的支持,打消了老爺子的顧慮,他接著說:「但這次永陽集團主動上門接洽,讓我很不放心。」
他咳了兩聲,繼續說道:「以永陽集團的體量和永陽地產的優質程度,他們怎麼會賣?而且為什麼偏偏主動找上我們?且談判桌上幾乎沒有任何阻力?所有的盡調結果都完美得不像真的。每一項都挑不出毛病,但正是因為每一項都太完美了,我才覺得不對勁。」
他抬起頭,目光迎上老爺子和李廣義的視線,語氣篤定了幾分:「所以我私下安排了人去查。不是走正規的盡調渠道,而是通過一些……其他的途徑。這份環評報告,就是我的人查到的結果。我也是今天早上才拿到手的,還沒來得及核實全部細節,就讓吳秘書送過來了。但以我對信息來源的判斷,這份報告,絕對是真的。」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李廣義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他猛地一拍石桌,震得茶杯蓋跳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永陽集團這是詐騙!他們明知道環評有問題,還把這個項目打包賣給我們,這不是商業欺詐是什麼?!」
他氣得來回踱步,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指著桌上那份文件,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十幾個億的項目,三塊地環評不通過,他們這是要把廣盛往火坑裡推!我們跟他們無冤無仇,為什麼要下這種黑手?」
老爺子沉默了片刻,抬手示意他坐下:「你先別急著發火,坐下說。」
李廣義深吸了一口氣,坐回石凳上,但胸口依然劇烈地起伏著,顯然氣得不輕。
老爺子沒有接他的話,而是轉向李廣文,問道:「澤言那邊,現在到哪兒了?」
李廣義看了一眼手錶:「按時間推算,應該快到永陽總部了。得趕緊讓他停下來。」
他說著就要掏手機,卻被老爺子抬手制止了。
「先不急著打這個電話。在通知澤言之前,我們得先把這件事捋清楚,這份環評報告,永陽集團到底知不知情?如果知情,他們是故意隱瞞,還是另有隱情?如果我們現在讓澤言停下來,後續怎麼收場?違約金怎麼處理?這些都得先想明白。」
李廣義放下手機,眉頭緊鎖:「爸,這還有什麼好想的?永陽集團主動找上門來,談判桌上處處讓步,現在又爆出環評造假,這不是明擺著給我們下套嗎?他們就是想把一個有問題的資產包甩給我們,讓我們來接這個雷!」
李廣文坐在一旁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像是在思考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二哥,你說的有道理。但這件事,恐怕沒那麼簡單。」
李廣義轉過頭看著他:「什麼意思?」
李廣文靠在椅背上:「永陽集團不是小公司。王志剛能把企業做到今天這個規模,絕不是莽撞之人。他明知道環評有問題還敢拿出來賣,要麼是他有恃無恐,不怕我們查;要麼就是他自己也被蒙在鼓裡。」
李廣義冷笑了一聲:「被蒙在鼓裡?地產板塊是他手裡的優質資產之一,他會不知道自己的地皮環評過沒過?」
「時間還有兩個小時,把廣盛,廣瀾叫來一起開個會!」老爺子打斷兩人。
很快幾人被召集到一起,李廣義大致講了會議目的。
接著老爺子說道:「廣盛,你有什麼意見?」
「如果這份文件內容屬實。」
李廣盛先定下前提。這麼重大的交易,他既不願出事之後讓兒子李澤言獨自扛下所有風波,同樣也不希望併購徹底崩盤,動搖李澤言在廣盛集團根基。
他沉穩開口,繼續說道:「不管是永陽集團蓄意布下圈套,還是雙方內部有人暗中搗鬼,眼下局勢一目了然,這筆交易,絕對不能正式交割落地。」
他稍微停頓:「但也不能就這麼草率地終止合同。如果我們單方面終止協議,按照約定,違約金是四個億。這麼一大筆錢,我們不能白白拱手送人。」
李廣義急了:「大哥,那總不能明知是個火坑還往裡跳吧?四個億的違約金雖然多,但跟十幾個億的潛在虧損比起來,四個億已經是斷臂求生了!」
李廣盛搖了搖頭,指尖輕輕叩著桌面。
「廣義,你只看見了眼前的帳目。一旦主動賠付違約金對外了結,等同於我們自認單方面違約。外界只會傳言廣盛急於擴張、談判魯莽,集團股價、合作口碑都會持續受挫。永陽反倒可以置身事外,拿著賠款全身而退,環評造假這件事,反倒很難再追究。」
老爺子看向李廣瀾。
李廣瀾隨即直了直身子:「我覺得大哥說的沒錯,這四個億我們不能不明不白的就損失了,我們如果證據充足,完全可以告對方商業欺詐。我們現在握有對方環評造假的線索,主動權不該輕易丟掉。」
李廣瀾說的是證據充足,她顯然對這份環評持懷疑態度,他把球踢回給李廣文,因為環評文件來自他的調查,他不能簡單的置身事外去談事情本身。
老爺子沒有回答她,而是轉向李廣文:「老三,你有什麼想法?」
李廣文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語調沉穩深邃:
「辦法有。諸位要分清重點,併購文本雖然已經敲定,但雙方還沒有簽字蓋章,正式合同並未生效。如果我記得沒錯,當初我們並沒有約定合同簽約期限,我們可以暫停簽約,並非不履約。」
「除此之外還有一重保障。廣盛章程明確,重大併購交易必須出具董事會書面決議、出具蓋章授權委託書。如今兩項手續全部缺位。
即便永陽事後追責,我們也能以內部審批未完成作為談判緩衝。最壞的結果,一直拖下去,只需要承擔對方少量前期籌備損失,不必承擔四個億。」
李廣義猛然回想:「確實!董事會書面決議、授權委託書全都還沒走完流程。」
李廣文淡淡頷首:「所以重中之重,攔住澤言落筆。字一旦簽下,所有退路都會被堵死。」
李廣義眉頭緊鎖:「老三,這麼重要的後手,你為何先前不提?」
李廣文輕咳幾聲,神色坦然:「當初我全力推動併購,自然期盼交易順利落地。若非查到地塊環評存在致命陷阱,我也不會盤算終止磋商。」
李廣義心中疑竇叢生,李廣文看著病懨懨的躺在家裡,實際上一直在關注著這場併購。
他的說辭聽著滴水不漏,可一切未免太過巧合。項目流程的漏洞、終止交易的兩套方案,仿佛一早就在他算計之內。
「老三,項目流程倉促推進,審批手續遲遲不補齊,是不是你刻意放任的?」
李廣盛似乎也意識到這個問題,然後看著他,他覺得李廣文早就知道存在問題,只是等到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才把這個方案拋出來。他的目的是什麼呢?
老爺子坐在主位上,一直沒有說話,他並不想在這個時候掀起內部爭執。
他看了看幾個人:「這件事,必須要做決定了!」
「離簽約還有多久?」老爺子問道。
李廣義看看時間:「還有一刻鐘!」
「通知澤言,簽約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