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
王勝男立在客廳窗前,久久未動。房間沒有開燈,唯有窗外零星的城市燈火漫進來,將她孤單的剪影映在玻璃上。
她握著手機,屏幕已經暗了下去。
她一直在等李澤言回來,她有很多話想告訴他。
她甚至已經在心裡排練過很多遍。用一種輕鬆,帶著點調侃的語氣開口:「李澤言,你娶了個富婆,你知道嗎?」
然後看著他那張繃著的臉露出錯愕的表情,再慢慢告訴他真相。
她想像過他可能會生氣,會質問她為什麼不早說,會埋怨她瞞了他這麼久。但沒關係,她可以哄他。
她可以告訴他,她不是故意瞞他的,只是她不想生活的節奏亂了。她可以告訴他,父親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追究那四個億的違約金,那只是為了給他一點壓力。考驗他一下。
她可以告訴他,只要她一句話,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併購可以重新談,所有的誤會都可以煙消雲散。
她還記得領證那天,她對他說過的話:「如果你是個負債纍纍的窮光蛋,那就一起還,還能結個伴。」
那句話不是隨便說說的。她是認真的。從決定嫁給他的那一天起,她就做好了跟他共擔風雨的準備。現在風雨真的來了,她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兌現那句承諾了。
門鎖轉動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轉過身,看到李澤言推門走了進來。他沒有立刻換鞋,像是連彎腰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西裝顯得皺巴巴的,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襯衫的下擺從褲腰裡扯出來了一半,整個人像是被一場風暴席捲過一樣,狼狽而破碎。
他的眼神失焦,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像是好幾天沒有合過眼。
王勝男看到他的那一刻,心裡準備好的那些話忽然全部堵在了嗓子眼裡。
她本來想好的開場白,想好的調侃語氣和輕鬆氛圍,在看到他那張憔悴到近乎破碎的臉的一瞬間,全部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一種刺痛的心疼。她認識他這麼久,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副樣子。即使是他爺爺生病時,他也只是沉默而克制地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不肯彎腰的樹。而現在,那棵樹像是被連根拔起了。
「吃飯了嗎?」她問了一句,聲音比她預想的要柔和許多。
李澤言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說了一句:「不餓。」
王勝男沒有追問。
她走過去,拉住他的手。把他帶到沙發邊坐下,自己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試了試溫度,才遞到他手裡。
王勝男在他旁邊坐下來,沒有急著開口。她能感覺到他此刻的狀態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任何一點外力都可能讓他斷裂。她打算等他情緒稍微緩和一些,再慢慢告訴他真相。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幾分鐘。
然後,兩人幾乎同時開口了。
「我有話對你說。」
「我有話對你說。」
兩人都愣了一下,對視了一眼。
王勝男輕輕笑了一下,試圖讓氣氛不那麼沉重。
「你先說吧。」她說。
李澤言低下頭,握著水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一個無比艱難的決定,他突然仰起頭喝乾了杯子的水。
「勝男,有一件事,我早就該告訴你了。」
王勝男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但她的第六感告訴她並不是什麼輕鬆的事情。
「小周婚宴那天晚上……我喝多了。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林詩音躺在我旁邊。」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種苦澀的東西。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但後來……她告訴我,她懷孕了……我希望她打掉孩子,想解決問題再告訴你……但是一直沒有機會。」
王勝男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那是一種從內向外蔓延的冷卻。像是有人在她體內關掉了一盞燈,光線一層一層地暗下去,直到她的眼底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黑暗。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曲了一下,指甲陷進掌心的肉里,微微的疼痛讓她保持了清醒。她沒有說話,沒有打斷他,只是繼續聽著。
「我一直在瞞著你。」
李澤言的聲音開始發抖,但他沒有停下來,「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每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我怕失去你。我怕你知道以後,會用那種看髒東西的眼神看我。」
他眼眶紅了,淚水在打轉,但他強忍著。他繼續說下去,像是要把積壓的話一口氣全部倒出來。
「現在輿論黑料跟併購案攪在一起,輿論失控了……一切都亂了套。三叔提出了一個方案,對外宣布我和林詩音已經結婚了,這樣輿論風波就失去了依據,輿論平息,股價也能穩住。」
王勝男聽完了。
那一瞬間,她只覺得眼前發黑,天旋地轉,但她依然沒有說話。
「爺爺同意了。」李澤言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像是碎了一樣,最後一個字的尾音裂成了兩半,「我沒有辦法……我沒有任何辦法……」
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淚水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滴落在他的褲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一個曾經桀驁不馴、意氣風發的男人,此刻像一個無助的孩子一樣,在沙發上蜷縮著身體,哭得無聲而洶湧。
王勝男坐在他旁邊,看著他顫抖的肩膀,聽著他壓抑的哭聲,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的腦海里在那一刻閃過了很多畫面。一幀一幀地掠過,溫暖而明亮,然後一幀一幀地暗下去,直到完全熄滅。
她本來滿心歡喜地準備告訴他,她可以幫他度過這一切難關。
但現在,這些話全部堵在了喉嚨里,變成了一個苦澀又荒謬的笑話。
她忽然覺得很累。
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冰冷的倦怠。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在這場關係里就像一個小丑,還滿心期待的等著李家官宣,步入婚姻的殿堂。
為了他可以忍受李家人的羞辱,可以一次次壓下自己的驕傲和自尊。
她以為只要她足夠愛他,足夠包容,一切都會好起來。她以為自己可以在幕後掌控一切,可以在關鍵時刻亮出身份力挽狂瀾,可以讓所有人都皆大歡喜。
甚至他說到酒後和林詩音的醜事時,她竟然心軟了。
但她錯了。
她算到了一切,唯獨沒有算到人心。林詩音的野心,李廣文的算計,李澤言的軟弱。
王勝男沉默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
她靠在沙發靠背上,仰起頭,望著天花板上那盞暖黃色的吊燈,燈光刺得她眼睛有些發酸。
「原來如此。」她輕聲說了一句。
王勝男沒有看他,像是在對那盞燈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話:「你知道嗎?我今晚本來也有很多話想告訴你的,但現在我覺得再說這些很諷刺。」
她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望著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背對著他。
「你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李澤言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他站起身來,腳步沉重地走向門口。
「勝男,對不起。」
然後他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終於,一滴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沿著臉頰的弧度緩緩流下,在下頜處凝成了一顆晶瑩的水珠。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當天邊泛起第一縷魚肚白的時候,她終於動了。
她抬起手,慢慢地、仔細地擦乾了臉上的淚痕。
她走到洗手間,捧了一把冷水潑在臉上。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紅腫,臉色蒼白。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擠出一個笑。
「王勝男,從今天開始,不會再有人能讓你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