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另一端,一間隱蔽的私人茶室里,檀香裊裊。
李廣文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紅木茶海上,一把紫砂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盤扣衫,手腕上掛著一串沉香木手串,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位與世無爭的雅士,與這幾天掀起的滔天巨浪毫不相干。
他對面坐著林詩音。
她沒有喝茶,面前那杯金駿眉已經涼透了,一口未動。她的脊背挺得很直,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姿態端莊,但她的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獵物的銳利,與那副溫婉的外表格格不入。
李廣文不緊不慢地給她續了一杯熱茶,語氣溫和:「這兩天的壓力挺大吧?」
林詩音沒有接那杯茶,李廣文只好知趣的放下。
她盯著李廣文,沉默了足足五秒鐘,然後聲音裡帶著一種壓著的鋒芒:「你做的好大的局,連李澤言都沒有放過?」
李廣文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淺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臉上帶著一抹從容的淡笑:「放心吧,我至始至終都沒打算害他,老爺子心裡看重他,沒人動的了他的位置。這件事很快就會風平浪靜。」
林詩音的目光沒有半分退讓的盯著他:「很快?有多快?」
「等到該塵埃落定的時候,自然就落定了。」李廣文幾乎說了一句廢話。
他拿起茶夾,夾起一隻公道杯,又給她斟了一道茶,語氣緩緩的說,「話說回來,如果你早點回國,王勝男和李澤言就不會遇到,現在也不需要兜這麼大一個圈子,勞民傷財的,最終消耗的不還是李家的財力?」
林詩音聽到這話,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她依舊沒接那杯茶,而是靠在椅背上,雙臂抱胸,目光冷冷地看著李廣文:「這局你布置了三年。就為了李家的位置?就這麼簡單?現在事已至此,你終於可以說實話了吧。」
李廣文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他放下茶杯,靠回椅背上,目光終於變得認真了一些。
他呵呵的笑了一聲。
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多年積壓的不甘:「如果我打理家族企業,廣盛早不是現在這爛攤子了。老爺子越過我們這代人,把位置給了一個黃毛小子,這算什麼為企業好?我李廣文在廣盛兢兢業業幹了二十年,說到底這廣盛應該有我一大份功勞,結果呢?他一句我膝下無嗣,就把我二十年的功勞全抹了。」
他的語氣依然平靜,但那種平靜下面壓著一座火山。
林詩音沒有被他這番話帶走。
她目光像一把手術刀一樣剖開李廣文臉上的從容,直直地釘在他的眼底:「事到如今,你也該告訴我這三年來的布局了吧。」
李廣文端著茶杯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林詩音,目光里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化為一種更深沉的,帶著欣賞的笑意。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喝了一口,讓茶水的溫熱在口腔里停留了片刻。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
「三年?哈哈哈哈哈,你太小看我的努力了!」
「為了這一天,我布局了十幾年。」
林詩音幾乎是被震驚到了。她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十幾年?怎麼可能?那時候我還在上高中,跟李澤言剛認識!」
李廣文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時才有的那種意味深長。
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輕描淡寫的反問了一句:「詩音,你有沒有想過,你一個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父母都是工薪階層,怎麼就有能力在你高考前,舉家搬到國外去讀書?」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林詩音的頭頂澆了下來。
她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猛地收緊了一下,指甲陷進掌心的肉里。她的腦海里播放著那些她從未深究過的記憶碎片。
父母突然宣布要移民的消息,那些她從未問過來源的巨額留學費用,那個在她最迷茫的時候恰好出現的「貴人」……
她抬起頭,看著李廣文,目光裡帶著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情緒,是震驚,是憤怒,是恐懼,還有一種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屈辱:「是你?」
李廣文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很聰明,漂亮,有野心和手段,從高中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最重要的是,澤言喜歡你,被你的小手段耍的,後來多年都無法忘記你。」
「我們是彼此喜歡的,沒有什麼手段!」林詩音反駁道。
「當然,彼此喜歡!現在爭論這個沒有任何意義!」
李廣文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了一些,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情:「一個喜歡澤言,又有能力靠近他,還能勾住他的女孩,如果加上一份恰到好處的恩情和一段精心安排的際遇,你覺得,她會不會成為一顆很好用的棋子?」
林詩音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
她感覺自己像是一條魚,一直以為自己在大海里自由自在地游著,直到今天才發現,自己從來就沒有離開過魚缸。而這個魚缸,是李廣文在她十六歲那年就為她打造好的。
「所以,我爸媽移民,是你安排的?我出國留學,是你資助的?我在國外遇到的那些機遇,也是你一手策劃的?」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努力讓它保持平穩。
李廣文斟著茶,動作像是在完成一道精緻的儀式。他抬眼看著林詩音,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慈祥的溫和,但那種慈祥,卻讓人不寒而慄。
「詩音,你是個好姑娘。我不想讓你覺得你只是一顆棋子。」他的語氣真誠得近乎懇切。
「我更願意把它理解為一場雙贏的合作。你需要一個平台來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我需要一個可靠的人來完成一些事情。我們各取所需,誰也不欠誰。」
林詩音下意識的摸了摸小腹。
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几下,她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口喝完。涼意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裡,讓她躁動的心也跟著冷了下來。
她放下杯子,再抬起頭,目光已經恢復了平靜。是一種在極度的震驚和憤怒之後,抵達的某種更深層的冷靜。
「所以你當年資助我,不是為了幫我。是為了在我的生命里埋一根線。等到需要的時候,輕輕一拉,我就會按照你的劇本走。」
李廣文沒有反駁,帶著一種被理解後的欣慰。
林詩音繼續說道,聲音越來越平靜:「你讓我在國外成長,成為今天的我,讓我在合適的時機回國,出現在李澤言的生活里,甚至連那次婚宴上的事情,也是你安排的吧?」
「那倒不是我,是心怡的自作主張,不過她只是接受了一點點暗示!」
林詩音點了點頭,像是終於把所有拼圖拼完整了。
她站起身來,拿起桌上的手包,低頭看著李廣文,說了一句:「李廣文,你是我見過的最可怕的棋手。但我提醒你一句,棋子一旦看清了棋盤,就不再是棋子了。」
她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
李廣文坐在茶桌前,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起身相送。
「詩音,你說得對。棋子一旦看清了棋盤,就不再是棋子了,但前提是,她得有掀翻棋盤的能力。你有嗎?」
林詩音站在門口,背對著他,握著門把手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李廣文繼續不急不緩地說道:「當然,你在國外的那段婚姻,是你自找的。那確實在我的計劃之外。不過還好,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幫你解決了那個麻煩,也幫你成就了現在的自己。所以說到底,你應該感謝我。」
林詩音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李廣文,你說得對。我應該感謝你。感謝你讓我看清了,這個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每一份饋贈,都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記住我們的約定,我只要孩子是健康的,其它的,無論你的愛情,婚姻,金錢,你都可以自由支配!我甚至可以幫你!」李廣文說道。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茶室里重新安靜了下來。
李廣文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輕聲自語了一句:「十幾年的棋,終於要收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