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剛是深夜航班落地的。
他沒有讓司機來接,自己叫了一輛車,直接回了家。一路上他靠在後排座椅上,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手機屏幕上還停留著這幾天的新聞推送上,廣盛集團的發布會、李澤言與林詩音的「已婚」聲明、網絡上那些鋪天蓋地的議論。他一條一條地看完了,然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再也沒有碰過。
他用指紋打開家門的時候,客廳里的燈還亮著。
他本以為女兒已經睡了,但走進去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幅讓他揪心的畫面。
王勝男蜷縮在沙發上,頭靠在王母的肩膀上,整個人像一隻受了傷的小獸,縮成一團,安靜地依偎在母親的懷裡。
王母一隻手攬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輕輕地、有節奏地拍著她的手臂,像是在哄一個小時候做了噩夢睡不著覺的孩子。母女倆都沒有說話,只是那樣靜靜地坐著,客廳里只有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夜風呼嘯。
王勝男整個人散發出來的那種疲憊和脆弱,比眼淚更讓王志剛心疼。
王志剛握著公文包的手緊了緊。他在商場上看過無數次對手的潰敗,看過無數次資產的縮水,看過無數次風雲變幻,但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換好拖鞋,輕輕走過去,在沙發對面的矮凳上坐了下來。
王母抬頭看了他一眼,那是夫妻之間才懂的眼神。
她沒有大聲說話,只是輕聲嗔怪了一句:「你看看你,非要去國外處理什麼生意。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倒好,在天上飛來飛去,連個電話都打不通。女兒一個人被人欺負成這個樣子,你這個當爸的,心裡過得去嗎?」
王志剛被妻子這幾句話說得啞口無言。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低下頭,撫摸了一下王勝男的頭,說了一句:「勝男,是爸爸的錯。」
王母沒有繼續數落他,輕輕撫了撫王勝男的頭髮,語氣溫柔了下來:「勝男這孩子,從小就懂事,什麼事都往自己心裡咽。她不跟我說細節,我也不問。但我看得出來,她心裡苦。」
王勝男靠在母親肩上,沒有睜眼,只是輕輕說了一句:「媽,我沒事。」
王母沒有戳穿她,只是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嘆了一口氣。
王志剛坐在對面,看著女兒消瘦的臉,看著她只有在家裡才會顯露出來的脆弱,心裡五味雜陳。
他手放在王勝男的膝蓋上,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自責:「勝男,是爸爸不好。爸爸不該搞什麼考驗。爸爸就應該直接告訴他你是誰的女兒。爸爸就應該讓他知道,他娶的是誰。這樣他就不會……」
「爸。」王勝男睜開了眼睛,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不怪你。」
王志剛看著女兒那雙平靜得讓人心慌的眼睛,心裡那股壓了一路的火氣終於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來,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怒意:「我王志剛在商場混了幾十年,什麼樣的對手沒見過?我本來以為李澤言是個有擔當的男人,把女兒交給他我放心。結果呢?他連自己家的人都沒擺平,連自己的婚姻都保不住,連自己的女人都不敢護著,他算什麼東西!」
他轉過身,看著王勝男:「勝男,這件事你不用管了。爸爸來替你出頭。從明天開始,我會讓永陽集團全方位施壓,商場上、資本上、人脈上,我要讓李家在三個月之內寸步難行。我要讓他們知道,欺負我王志剛的女兒,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說完,拿起手機就要打電話。
「爸。」王勝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要!」
王志剛的手指停在撥號鍵上方,轉過頭看著她,眉頭緊鎖:「你不要?他們都把你欺負成這樣了,你還護著他們?」
王勝男沒有立刻回答。她從母親懷裡坐直了身體,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頭髮:「爸,我不是護著他們。我是覺得,擊敗廣盛太容易了。那不是我要的結果。」
王志剛愣了一下,放下手機,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王勝男端起水杯潤了潤發乾的嗓子,用帶著深思熟慮後篤定語氣說道:「廣盛集團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我們。是他們自己內部已經爛了。從他們內部有人對環評報告做局開始,一步步把李家推到今天這個局面。我看目標不是李澤言,是整個廣盛的控制權。」
王勝男咳了一聲:「如果我們現在出手打壓廣盛,反而會讓李家內部團結起來一致對外。李廣文會趁機把自己包裝成救世主,李澤言會被徹底架空,李老爺子也會因為外部壓力而不得不放權給李廣文,那不是我要看到的。」
王志剛看著她,目光里閃過一絲意外。他發現女兒在這幾天裡,似乎變了一個人。
她不再是那個在他面前撒嬌耍賴的小女孩了,她的眼睛裡多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你想要什麼?」他問道。
王勝男沉默片刻,然後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決定好的方案:「只有放鬆了他們的外部矛盾,他們內部的矛盾才會暴露出來。我們不著急。內部朽了,還擔心樹不會倒嗎?」
王志剛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女兒平靜的表情,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忽然覺得,自己也許從來就沒有真正了解過女兒。他一直以為她只是個善良、倔強、有點小脾氣的女孩子,需要他來保護。但現在他意識到,她的骨子裡流著他的血,那種在商場上浸淫了幾十年的,冷靜而果決的血。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現在不打?」
「打,但要打得有章法。」
王勝男繼續說道,「第一步,追繳違約金。最大限度地去追,一分錢都不要少。讓法務部全力推進,不要給對方任何喘息的空間。」
王志剛點了點頭:「這個不難。」
「第二步,召開新聞發布會,公布這筆違約金的去向,全部捐出來,用於本市的醫療科研項目,就捐給市立醫院牽頭成立的血液疾病研究中心。」
王志剛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全部捐掉?那可是好幾個億。」
「正因為是好幾個億,才要捐掉。」
王勝男的目光沒有閃爍,「廣盛集團不缺這四個億。但他們缺的是信譽。如果我們把這筆違約金捐給醫療科研,輿論會站在我們這邊。所有人都會看到,永陽集團被誣陷,被指控,被當眾撕毀合同,但我們沒有報復,沒有以牙還牙,而是把追回來的錢捐給了公益事業。而廣盛集團呢?對他們的合作對象做了什麼?捏造證據,搞欺詐指控,商業信譽沒了,還搞什麼商業。」
她說到這裡,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到時候,不需要我們動手,輿論會替我們動手,資本市場會替我們懲罰。」
「李家內部也會因為這場危機而裂開更大的口子。他們很快就會發現自己打開了一個潘多拉的盒子。」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王母坐在沙發上,一直靜靜地聽著父女倆的對話,沒有插嘴。
王志剛最終說了句:「勝男,你真的長大了。」
王志剛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女兒,然後說道:「勝男,爸爸問你一句話。」
「嗯。」
王勝男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風聲都停了下來。然後她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東:「有。但我不會再讓它影響我的決定了。」
王志剛沒有回頭,也沒有再問。他只是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那片漆黑的夜空,輕輕地點了點頭。
王母坐在沙發上,輕輕攬過女兒的肩膀:「不管你做什麼決定,媽都站在你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