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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局中人

2026-08-13 18:25:27 作者: 齊陵的黃睿璇

  王勝男終於等來了李佳美的答案。

  她本來只是想以此為切入點,看看誰在包庇林詩音,沒想到結果卻出乎她的意料。

  李佳美送來那份化驗單複印件的時候,沒有多說什麼。她把信封放在王勝男的辦公桌上,只留下一句話。

  「這個東西,我覺得你應該看看。」然後她就轉身走了,步伐很快,像是怕自己多待一秒就會後悔一樣。

  王勝男打開信封,抽出裡面的紙張。那是一份體檢原始數據的複印件,她的目光在那行孕周數據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從明亮變成了柔和。

  報告上清楚的寫著人絨毛膜促性腺激素,陽性。妊娠指標,陽性。血HCG數值顯示孕周約為十五周。而林詩音對外聲稱的「婚宴後意外懷孕」,按時間推算,孕周應該在十三周左右。前後相差近兩周。

  這意味著,在林詩音出現在那場婚宴之前,在那個所謂的「酒後失德」的夜晚之前,她就已經懷孕了。

  那個孩子,不是李澤言的。

  王勝男放下那張紙,靠在椅背上。

  她原本以為,這一切只是一場狗血的豪門三角戀,林詩音趁虛而入,李澤言酒後失德,她王勝男是被犧牲掉的那個角色。

  她甚至已經在心裡給這個故事畫上了一個句號:李澤言負了她,林詩音贏了,她退出。簡單,粗暴,符合一切俗套的情感劇本。

  但現在她知道了,這個故事遠沒有那麼簡單。

  李澤言也在局裡。

  他和她一樣,都是被人設計好的棋子。那個幕後的人,不僅算計了她的婚姻,還算計了李澤言的人生,給他安排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一夜情」,塞給他一個不屬於他的孩子,然後用這個孩子作為籌碼,逼他走進一場他從未同意過的婚姻。

  她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上,沉默了片刻,然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後,她只說了一句話:「幫我查一下林詩音。我要她回國之前的所有資料。」

  她掛斷電話,將那份化驗單複印件折好,放進了抽屜最深處。

  誰敢拿她做棋子算計她,她就敢掀翻桌子!

  同一天的傍晚,李家老宅。

  李心怡提著兩盒點心,走進了老爺子的書房的時候,李國華正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手裡握著一把紫砂壺,不知道在思考什麼。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看到是自己的孫女,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一些,露出一絲難得的笑。

  「心怡來了?坐吧。」

  李心怡乖巧地把點心放在桌上,然後在老爺子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她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給老爺子續了一杯茶。茶水注入杯中,熱氣裊裊升起,帶著一股清冽的茶香。

  「爺爺,這是我偶然吃到的,特別好吃,就帶過來給您嘗嘗。」她把點心打開雙手奉到老爺子面前。

  

  老爺子接過來,嘗了一口,點了點頭:「不錯,好吃!」

  李心怡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會喜歡!」

  「爺爺,我聽說最近公司那邊壓力不小,股價到現在都沒緩過來呢。外頭這些雜事有三叔他們費心張羅著,您就別跟著勞神了,身子才是最要緊的,可得好好休養。」

  李心怡一句話巧妙掠過其他人,不動聲色地把打理集團的功勞悄悄歸到李廣文身上,刻意暗示如今大局都由三叔在掌舵。

  李國華抬眼瞥了她一下,語氣平淡,只淡淡吐出一個字:「嗯。」

  李心怡見老爺子不為所動,然後像是忍不住了一樣,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替哥哥不平的委屈。

  「爺爺,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心怡放輕語調,一副憂心家族、替兄長抱不平的乖巧模樣。

  「咱們李家這次折損慘重,股價動盪、外界非議不斷,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看笑話。可我瞧著,外人尚且觀望,倒是咱們自己家裡人,齊刷刷把所有矛頭都對準了我哥。所有罪責,損失,罵名,到頭來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她微微蹙眉,語氣帶著困惑與質疑:

  「整件事,真的就表面看起來這麼簡單嗎?偌大一個廣盛集團,層層審核、多人經手,最後偏偏只讓我哥一個人背下所有黑鍋。」

  書房裡安靜了。

  老爺子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將茶杯又緩緩放到桌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瓷器碰撞聲。


  他轉過頭看著李心怡,目光平靜,但帶著警覺:「心怡啊,這話,不要隨便亂說。」

  李心怡的臉上沒有任何慌張。她立刻低下頭,露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樣子,語氣也變得柔軟下來:「爺爺別生氣,我就是替我哥發發牢騷。看著他這段時間瘦了那麼多,我心裡不舒服。您別往心裡去。」

  老爺子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和乖巧的姿態,然後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再說話。

  「爺爺,我也就是隨口一提。」李心怡垂下眉眼,像是無心的感慨,「當初要是這場併購順利落地,我哥本該正是意氣風發、風光無限的時候,上下誰不捧著他?哪裡會有人敢多說半句閒話。」

  她輕輕嘆了口氣,話鋒微微一轉,帶著幾分惋惜:「可現在局面一落千丈,集團里私底下流言四起,就連底下小員工都在暗自抱怨,所有的不滿,全都落到了他一個人頭上。」

  這番話,精準戳中了李國華心底最敏感、最不容觸碰的紅線。

  李澤言是他親手敲定、悉心栽培的唯一繼承人,是他早已內定的李家未來掌舵人。少主的威望、地位、話語權,直接綁定整個李氏家族的興衰命脈,半點動搖不得。

  李國華一輩子熟讀權謀,最偏愛朱元璋隔代傳位朱允炆的典故。他時常自詡眼光毒辣、手段高明,自認比古時帝王更懂得控權御人,篤定自己能穩穩護住選定的繼承人。

  可此刻李心怡輕飄飄的幾句閒話,刺破了他自恃高明的掌控假象。

  李心怡又坐了一會兒,陪老爺子聊了些家常,便起身告辭了。她走出書房的時候,腳步輕快,像是一隻完成了覓食的貓,優雅地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

  李心怡走後,老爺子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長時間。

  他沒有開燈。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只有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銀白。他坐在藤椅上,握著那把已經涼透的紫砂壺,一動不動。

  老爺子在商場上沉浮了一輩子,有些事,他不說,不代表他不知道。

  當初事態倉促,所有人都被風險預警與巨額損失的恐慌裹挾,倉促做出了決斷。在李澤言當眾撕毀併購合同的那一刻,李國華心裡便清楚,自己已經犯下一步致命的錯。

  可他更明白,這種關頭絕不能當著媒體道歉、反悔退讓。廣盛集團體量龐大,一旦在鏡頭面前反覆搖擺出爾反爾,企業積攢多年的信譽便會瞬間崩塌。商界之中,巨頭因公信力流失,一夜傾覆的先例,他見得太多。

  權衡之下,他只能選擇將這條路走到底。硬著頭皮推進官司,哪怕最後真相大白、付出一筆不菲的代價,在外人看來,這也是企業為自身權益據理力爭的韌性,而非背信棄義的潰敗。

  縱橫商海幾十年,翻閱無數遍《資治通鑑》,權謀博弈早已刻進他的骨子裡。錯未必就是死局,懂得順勢而為,便能把一步敗棋,重新轉化成有利的籌碼。

  知錯改錯不認錯!

  這件事從頭到尾,他早就在心底鎖定了李廣文。過期的環評報告、分毫不差的發難時機、那場將李澤言推上風口浪尖的發布會,樁樁件件背後,都藏著一隻暗中操縱的手。

  他甚至能大致猜到李廣文因為不滿侄子繼位,而想要更大的權利,但他唯一沒有想到的是,沒有子嗣傍身的李廣文,野心竟然要的是整個廣盛集團。

  他是李家唯一的掌舵人。

  在整個家族深陷外部輿論與資本風暴的漩渦時,他絕不能親手點燃內部的引線,讓偌大的根基轟然內亂。

  所以他選擇沉默,選擇讓李澤言獨自背下所有罪責,選擇以犧牲一個繼承人的聲望為代價,穩住整個家族的局面。

  這是上位者的權衡,是一家之主的無奈取捨,這一點,他從不後悔。

  可直到此刻他才徹底看清,這座看似光鮮穩固的豪門大宅里,人人心懷算計,各執算盤。

  老三李廣文狼子野心,暗布棋局,伺機奪權;老二李廣義冷眼旁觀,坐收漁利;老大李廣盛裝聾作啞,明哲保身。

  就連他一向疼惜、視作天真無害的孫女李心怡,也在借著乖巧的外衣,步步試探他的底線,窺探他對整件事的態度。

  人心各異,各懷鬼胎。

  一股徹骨的孤獨,席捲全身。

  是那種身處滿堂兒孫之中,卻無一人可信任、無一人可交心的極致孤涼。

  李國華坐在昏暗的夜色里,恍惚間,數十年歲月翻湧而過。


  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緊緊攥著他的手,鄭重託付的那句遺言:

  「國華,這個家,交給你了。」

  那時的他尚且年少,一無所有,不懂這句話的重量與沉重。

  歷經一生風雨權謀,待到四面皆敵,滿心荒蕪的今日,他終於徹徹底底讀懂了。

  所謂家主,便是一生獨行,無人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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