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沈健通知檢測結果已經出來。
王勝男接到電話後,立刻趕到了血液研究中心的實驗室。她推門進去的時候,沈健正站在檢測儀器前,屏幕上是一排排複雜的分子結構和藥理數據。他的臉色凝重得跟平時大相逕庭。
沈健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男哥,你過來看一下。」
王勝男走到他身邊,看向屏幕。她主攻泌尿外科,可常年接觸圍術期各類藥物,藥理學基礎紮實,上面的數據她大致看得明白。這是一組作用於中樞神經的化合物,靶向性極強,分子構造精密複雜,根本不可能是市面上隨處可見的普通藥物。
「這是什麼?」王勝男問。
沈健沒有立刻應聲。他盯著屏幕上最終的成分分析報告,指尖懸在鍵盤上遲遲未落,聲音發顫,帶著難以掩飾的錯愕:「這是……D-Oxy Overload。」
王勝男微微側頭,看著他的樣子充滿疑惑:「你認識這種藥?」
沈健皺了皺眉,指尖輕輕撫過屏幕上的分子結構圖,眼底滿是震驚與困惑。
「何止是認識。這款藥……是我研發的。」
王勝男不可思議的看著他。
沈健盯著那串分子結構,像是在看一個自己親手創造卻失控了的怪物。他的聲音緩慢而沉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記憶深處打撈上來。
「那是我在海外攻讀博士後期間,主導研發的一款重度情感障礙靶向藥劑。我的導師當時接診了一批創傷後情感阻斷的患者,他們經歷過極端的心理創傷,情感感知系統徹底關閉,對周圍的一切麻木不仁,像一具具行走的空殼。傳統療法對他們完全無效。」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我當時就想,如果能用一種藥物,強行激活他們的獎賞迴路,讓他們重新感受到快樂,依戀,歸屬感,哪怕只是短暫的,也許能為後續的心理干預打開一扇門。所以我花了三年時間,研發出了D-Oxy Overload。它的核心機制,是通過精準調控多巴胺和催產素的釋放,強制綁定視覺第一落點目標,產生病理性極端依戀與狂熱。」
他轉過頭,看著王勝男,目光裡帶著一種困惑,也有不安和隱隱的恐懼:「但這個項目在海外結題之後,我就徹底封存了。因為我發現這款藥物的副作用太大了,過量服用會篡改使用者的情感記憶,讓人分不清哪些是真實的感情,哪些是藥物製造的幻覺。這是一款極度危險的藥物,絕不應該流入社會。」
他指了指桌上那隻藍色小瓶,語氣帶著一種費解:「回國之後,我僅在實驗室極少量合成過批次樣本,用於存檔和研究參考,從未對外流出,從未報批臨床,更不可能流入市面。數量極少,限外人根本不可能拿到配方和成品。」
王勝男立刻抓住關鍵疑點:「小周婚禮那晚,你還沒有入職我們中心。」
「我剛回國時,先在省外一家重點生物研究中心任職,之後才調任這裡。」沈健沉聲答覆。
話音落下,實驗室陷入死寂。
沈健直直看向她,滿是費解:「所以,這種只在我早期實驗室留存,早已銷毀的禁藥,怎麼會流入市面,出現在你手裡?」
王勝男聳了聳肩。
她現在關心的不是流出渠道。
她大腦在那一刻飛速運轉。所有無解的疑點接連浮現。那場毀掉她婚姻的酒店之夜,監控毫無破綻,李澤言事後記憶模糊,說辭自相矛盾。
她曾以為那是他酒後失控的藉口,是男人犯錯之後慣用的推諉之詞。
可現在,當她站在沈健的實驗室里,聽著他解釋這款藥物的核心機制時,所有的碎片在一瞬間拼成了一幅完整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畫面。
她開口了,聲音冷靜得近乎刺骨:「不是他失控。是有人,提前對他用了D-Oxy。」
沈健猛地抬起頭,目光裡帶著震驚和難以置信:「你說誰?」
王勝男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串分子結構圖上,大腦在飛速地推演著整件事情的邏輯鏈條。
「李心怡想讓林詩音嫁入李家。但李澤言已經完婚了,林詩音的身份不夠,背景不夠,李家的門檻她邁不進來。所以她需要一場讓林詩音名正言順進入李家的意外。」
她在實驗室邊走邊說:「那場酒店之夜,李澤言被下了D-Oxy。藥物讓他當晚的視覺第一落點綁定在林詩音身上,產生了病理性的依戀和狂熱。那一夜之後,林詩音懷孕了。有了孩子,就有了進入李家的通行證。」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但依然清晰:「但光是懷孕還不夠,李家不可能因為一個私生子就改變婚約!」
「那麼她一定需要一個契機!所以這件事不可能只是李心怡完成的,她遠遠不夠!」
沈健皺著眉聽她分析,並沒有打斷。
「所以從後面李廣文用輿論壓力來逼迫家族接受這樁婚事來看,李心怡和他是一夥的。」
她想了想:「所以,他們製造了網絡緋聞輿情,讓家族利益損,讓廣盛集團陷入輿論漩渦。老爺子不得不出面平息風波,而平息風波的最好方式,就是假戲真做,讓林詩音名正言順地嫁進來。」
「但這些似乎還不夠!一個緋聞不至於造成股價的巨震!」王勝男越說語速越快。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她想起李澤言對她說過的話,她突然轉過身對沈健說:「我甚至懷疑……廣盛集團那起併購案的失敗,也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那起併購案讓集團損失慘重,股價大跌,家族內部互相指責。然後李澤言的緋聞輿論才接踵而至,正是在那場混亂中,林詩音以懷孕為由進入李家,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阻力。」
她說完這些話,長舒了一口氣。
像是剛剛陷入思考中,在自言自語,現在突然理清了整個鏈條,她笑了。
沈健站在原地,看著王勝男突然發笑,困惑的叫道:「男哥……王勝男!」
王勝男愣了一下,才恢復了狀態。
沈健眉頭緊緊擰起,指尖無意識敲擊著實驗台台面,心底的疑雲愈發厚重。
「倘若僅僅需要一枚安插在李澤言身邊的棋子,李廣文可供挑選的人選數不勝數。依靠他手裡的資源,想要物色一名背景單薄、易於拿捏的女性輕而易舉,根本不需要布這麼大的局。」
他看向一旁沉默思索的王勝男,繼續說出心中的不解:
「耗費數年鋪墊,暗中資助林詩音完成博士學業,打通境外資金通道持續供給,甚至不惜策劃藥物局,硬生生拆散你和李澤言,強行促成二人婚姻。這份持續、穩定的資源傾斜,成本太高了。」
王勝男緩緩垂落眼帘,腦海中快速梳理所有收集到的資金流水,人物往來線索。
「我也一直在權衡這件事。單純的制衡布局,解釋不通所有反常舉動。不可否認,林詩音無依無靠,缺乏後盾,的確是絕佳人選。一旦她和李澤言組建家庭,李廣文便能借她隨時掌握李澤言的動向,掃清他掌控廣盛集團路上最大的阻礙。」
她心底殘存的疑慮不斷放大:
「可疑點恰恰在此。棋子只用提供價值,不必長期不計成本供養。李廣文源源不斷向林詩音輸送資金,通過離岸基金會繞過監管資助她的科研,處處為她兜底。」
「要麼,林詩音手裡握著某個李廣文勢在必得,不能強行搶奪的關鍵籌碼;要麼,兩人之間藏著一段無人知曉的過往。又或者……林詩音本身,還有另一層身份。」
王勝男輕輕呼了一口氣。
「現在所有線索只是表層,我們看到的,只是李廣文願意展露出來的那一部分真相。在挖到隱藏的根源之前,任何結論都為時過早。」
沈健低聲開口:「D-Oxy藥劑外流這件事,我會繼續溯源,這件事太怪異了!流到社會上,造成的危害是難以想像的!」
她轉過身,看著沈健,說了一句:「這份檢測報告,幫我列印一份完整的。原件封存,不要給任何人看到。」
沈健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在印表機上操作了幾下,一份完整的檢測報告緩緩吐出。他把它遞給王勝男。
王勝男接過折好,放進口袋裡,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自己一定會把它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