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怡站在廣盛集團的機加工車間門口,頭戴安全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工裝夾克,頭髮紮成一條低馬尾,素麵朝天。
對比董事會裡一眾西裝革履的掌權者,她此刻的模樣,更像一名紮根一線的車間技術人員,而非高高在上的李家大小姐。
她選擇這個地方,是她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她不能再被動等待。任由李廣文借著股權激勵持續收攏權力,綁定管理層,父親與哥哥在集團內部的話語權只會被不斷擠壓,最終徹底邊緣化。
正如林詩音所言,她急需一股強有力的外部同盟。手握頂級資本的周予安,是她現階段唯一能抓住的外援。聯姻只是表層紐帶,她真正需要的,是周家未來能介入廣盛股權博弈的雄厚資金。
但她絕不能讓周予安將自己視作等待命運安排的豪門花瓶。她要讓他親眼看見,李心怡從不是精緻易碎的擺設,她有腦子,有眼界,更有對自家產業的深刻認知。
所以她選了這座車間,這是廣盛集團最早起家的地方,也是最能體現李家實業根基的地方。
為了這場見面,她放下架子,扎紮實實泡了整整兩天車間。
第一天,她搬椅坐在車間主任身旁,全程觀摩生產調度,工藝整改,良品率復盤。不懂就問,從刀具磨損周期問到主軸轉速參數,問題細緻專業,逼得車間主任翻出技術手冊逐條對照講解。
第二天,她已經能手持圖紙,精準指出公差標註問題,和技術員探討加工餘量的分配邏輯。她借來一套舊工裝,蹲在工具機旁觀摩程序調試,一待就是一下午。
車間工人從最初的拘謹侷促,到後來早已習慣這位大小姐的身影,甚至會主動喊她查驗新出的加工樣品。
此刻,她正站在大型數控銑床旁,攤開精密轉子加工圖紙,微微俯身,認真聽車間主任講解工藝細節。她不時點頭,偶爾拋出一兩個精準問題,神情專注沉穩,全然不像等候赴約的豪門千金,反倒像車間裡一名踏實嚴謹的技術人員。
周予安的車子停在工業園區大門前,他隔著車窗掃視一圈周遭環境,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他本以為李心怡約見的地點,會是格調雅致的高級餐廳、藝術畫廊,或是安靜的私人咖啡廳,萬萬沒有料到,見面地點竟是廣盛集團最早起家的老舊機械加工車間。
巨大的反差讓他對這位李家大小姐,生出了愈發濃厚的好奇。
通報完身份周予安領取了安全帽走進了車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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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雜的機器轟鳴聲里,李心怡立在工具機旁,手中握著一卷泛藍的工程圖紙,正側耳聆聽中年車間主任的講解。她眉頭微蹙,凝神思索技術難題,隨即指尖輕點圖紙,低聲交流兩句,車間主任連連點頭,提筆在圖紙上標註整改細節。
周予安停在門口,並未立刻上前。身後助理正要出聲招呼,被他抬手攔下。他靜靜佇立,默然觀望。
他見過太多豪門千金。她們在晚宴上光彩照人,在奢侈品店裡如數家珍,在社交場合里談笑風生。卻極少有人像李心怡這般,置身在滿是機油氣味、工具機轟鳴的車間之中,手持工程圖紙,與滿手油污的車間主任侃侃而談。
這絕非刻意作秀,是真正的通透通曉。她凝視圖紙的眼神專注篤定,提問直擊工藝要害,傾聽時側首凝神,眉眼間是渾然天成的聰慧冷靜。這份沉澱與專業,是外行絕對裝不出來的底氣。
周予安在門口靜靜站了兩分鐘,宴會初見驚艷於她的容貌,此刻折服於她超脫年齡與性別的清醒智慧。
他唇角微揚,抬步走入車間。
李心怡聞聲抬頭,望見門口的周予安。她從容合上圖紙,細緻交代車間主任後續工作,交還圖紙後,徑直朝他走來,語氣自然隨性,如同老友閒談:「這裡有點吵,還適應麼?」
一句簡單問候,悄然調換了兩人的氣場格局,反倒襯得養尊處優的自己,像個不經世事的溫室花瓶。這細微的反差,讓周予安愈發篤定了心中判斷。
周予安微微一怔,隨即笑著應聲:「挺好。」
李心怡邊走邊開口介紹,語氣專業流暢:「這座車間是廣盛集團初次轉型的起家之地,一九八七年正式投產,主營精密機械零部件加工。後續集團業務持續擴張,車間歷經數次改造升級,如今承擔高端醫療器械零部件的試製與量產工作。眼下我們為國內三家頭部醫療設備企業供給核心部件,細分賽道市場占有率穩居前三。」
她刻意提及第一次產業轉型,意在讓周予安清楚,廣盛從不依賴單一賽道,具備成功轉型的積澱與經驗,如今二次深耕高端醫療實業,依舊擁有強勁的發展潛力。
她走到牆上懸掛的產品結構圖前停下腳步,伸手指向圖中標註「精密轉子組件」的部件,繼續說道:「這件產品,是國內某品牌CT機的核心旋轉部件,此前長期被日本企業壟斷。兩年前啟動項目攻關,去年年底突破工藝瓶頸,目前良品率穩定在百分之九十七點三,相較日本企業平均水準高出兩個百分點。」
她轉過頭,看著周予安,目光裡帶著一種自信:「廣盛集團不只是靠房地產和資本運作起家的家族企業。我們有實業基礎,有技術積累,有製造能力。外界看到的那些股價漲跌,和傳聞的家族內鬥,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的實體產業,才是廣盛真正的底牌。」
周予安看著她從容侃談,眼底有光的模樣,原本淺淡的欣賞,正以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速度,沉澱為真切的好感。
他看著她,問了一句:「你學過機械?」
李心怡輕輕搖頭:「沒有,我本科讀的工商管理。只是這些都是自家產業,耳濡目染多年,多少有所了解。」
她坦誠補充,毫無遮掩:「不過為了今天能講得透徹,聊得專業,我扎紮實實泡了兩天車間。算是現學現賣,好在沒露怯。」
周予安聞言一怔,隨即心底漾開一抹真誠的笑意。
她沒有故作天賦過人,沒有包裝自己無所不能,坦然道出所有的刻意準備與用心付出。這份坦蕩純粹,遠比虛偽的謙虛,刻意的完美,更讓人動心。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跟著她走出了車間。
兩人來到接待室,李心怡摘下安全帽,倒了兩杯水,遞給周予安一杯,然後在他對面坐下。
她沒有再繞彎子:「周先生,我今天請你來這裡,不只是為了參觀。我是想讓你看到廣盛集團真實的一面,它有根基,有技術,有未來。但同時,它內部正面臨激烈的權力紛爭。」
她清晰說出自己提前想好的三個條件:「第一,婚後我名下持有的廣盛集團股份,獨立處置權歸我個人所有。這部分資產不納入夫妻共同財產,不因婚姻關係變更受到任何影響。第二,我不會因為結婚放棄事業規劃,婚姻只是生活一部分,不是全部。第三,我需要持續參與廣盛集團經營事務。相關細則,後續我們可以慢慢協商。」
她說完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看著周予安,等待他的回應。
周予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摩挲水杯邊緣,靜靜看了李心怡片刻,面帶笑意,語氣十分坦誠。
「心怡,你是我見過最特別的女人。坦誠,不矯揉造作,更是唯一一個,能讓我在短短二十分鐘裡,對一個完全陌生的行業生出濃厚興趣的人。」
他向後倚靠著椅背:「你提出的三個條件,我全盤接受。財產獨立是成年人最清醒的選擇,我完全認同。你的事業由你主導,我們各自經營版圖,互不干涉牽絆。」
「至於你想要參與廣盛集團事務的權利,我非但不會阻攔,反而非常支持。比起困在宅邸里依附旁人的金絲雀,一位擁有獨立思想、手握產業籌碼、能夠並肩博弈的伴侶,才真正具備長久的吸引力。」
李心怡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她端起水杯,朝他輕輕舉了一下。
周予安也端起水杯,與她隔空碰了一下。
這一刻,李心怡才意識到林詩音太過聰明了,她竟然能猜到所有的細節。
但她心裡更清楚,這場博弈,她已經拿下了最關鍵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