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廣義決定不再等了。
他這個人,幹大事惜身,一輩子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但面對李澤言亮明的底牌和給足的誘惑,他決定開工了。
他一旦決定了要干,就不會拖泥帶水。他深知正面硬拼實力不足,李廣文在集團洗牌後,管理層是他的,董事會是他的,就連門口的保安都可能跟他有關係。跟這樣的人正面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
但他也有自己的優勢。他在廣盛集團待了幾十年,認識的人比李廣文多,走過的路比李廣文長,那些藏在犄角旮旯里的灰色人脈,市井資源,是他這個弟弟永遠夠不到的領域。
李廣文走的是上層路線,董事會、政商關係、資本運作。李廣義走的是下層路線,老同事、老鄰居、老朋友的私交。
但在這個階段,下層路線往往能挖到上層路線看不到的東西。
他沒有去查李廣文本人。李廣文做事滴水不漏,很難找到破綻。他選擇了一個更容易突破的缺口,吳川。
吳川是李廣文最核心,最信任的嫡繫心腹,跟了李廣文十幾年,幾乎所有見不得光的事情,都由他經手。
李廣義很清楚,要撬開李廣文的防線,必須先拿下吳川。而要拿下吳川,只需要找到他身上的裂縫。
混跡商圈多年,他明白能坐到這個位置的人,沒人是徹底乾淨的,人人都藏著裂縫。不怕事的人,都有最怕的事。
他沒有莽撞調查,更不敢直接調取吳川流水。常年和財務,法務打交道的人警惕性極高,一旦銀行後台留下查詢痕跡,瞬間就會察覺被人盯上,徹底打草驚蛇。
他只托深耕銀行信貸的老友,不走系統核查,只私下摸排隱性關聯資產與異常資金鍊路。
很快消息傳回。吳川本人很乾淨,幾乎找不出半分瑕疵。可越是乾淨,越不正常。
與此同時,李廣義動用舊人情,請私家偵探低調跟訪。
偵探傳回的行蹤軌跡,精準掐中了吳川所有隱秘。
吳川每周固定幾天都會去城南繁花路公寓,待一個小時,然後離開,有時候會帶一些生活用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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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的實際承租人,是一名叫周雨桐的二十五歲孕婦。她平日裡深居簡出,只偶爾在傍晚時分下樓買菜。吳川行蹤極為謹慎,每次前來從不敢將車輛停靠小區樓下,始終遠遠停在隔壁街區,再步行入內。多方交叉核實,這裡就是他隱秘安置婚外情人的私宅。
三天後,李廣義坐在自己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沓厚厚的資料。他一頁一頁地翻看著,嘴角慢慢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李廣義合上資料,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商海浮沉,閱人無數,他太了解吳川這類人。
常年貼身追隨大佬,心思縝密,行事滴水不漏。錢財貪腐,職場把柄,這種事他早有無數手段抹平洗白。尋常破綻,根本攥不住他。
可人人都有死穴。
吳川這輩子最看重兩樣東西,一是靠著岳家撐起來的體面仕途,二是外人絕不能碰的家庭名聲。
他行事謹慎,拼命洗白所有痕跡,就是為了護住這層光鮮外殼。
偏偏這段婚外私情是他唯一的致命破綻。
李廣義心裡透亮。
只需捏住這一處軟肋,吳川這顆最硬的釘子,自然會乖乖鬆動。
他約在了城南商場的一個地下車庫裡。李廣義坐在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裡,車窗搖下來一半。
吳川停好車,走到李廣義的坐駕前,彎下腰,擠出一個微笑:「二爺?您怎麼這兒召見我?」
李廣義笑著說:「車上聊!」
吳川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車門,坐了進去,駕駛座上坐著一個戴墨鏡的男人。
李廣義把車窗搖上去,然後遞了一個眼神,司機下車離開。
李廣義拿過一個牛皮紙信封
送到吳川面前:「你先看看這個。」
吳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拿起信封打開,裡面是幾張和他那個女人一起的照片。
吳川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拿著那些照片的手指微微發抖,嘴唇翕動了幾下。他跟在李廣文身邊十幾年,見過大風大浪,也替李廣文處理過不少類似的「把柄」。但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的把柄會被人這樣攤在面前。
李廣義沒有看他。
他靠在座上,語氣低沉卻帶著壓迫感:「吳秘書,你跟老三有十幾年了吧?!我真羨慕老三有你這樣的良才,忠誠又能幹!」
李廣義扭過頭,看著他:「我聽說你老婆是我們區書記的女兒,多好的條件啊!」
這話說的溫和,卻讓吳川冷汗直流,以他老婆的強勢和身份,他做的這些夠死一百次了!
吳川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二爺,有什麼話您就直說吧?」
他把兩份東西放在吳川面前。左邊是照片,右邊是一部手機,屏幕還亮著。
李廣義語氣平和,像閒聊家常,沒有半分凌厲:「小吳,你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岳家又是體面人。人這一輩子,拼到最後,無非就是家業,名聲,安穩日子。」
「有些事,藏得住是私事,藏不住,就是一家人的天塌下來。」
吳川抹了一下額頭:「二爺,只要不違法亂紀的,不背叛三爺的,您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李廣義沒有直接回答。
他伸手拍了拍吳川的肩膀:「小吳啊,都是一家人,說這些就有些生分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上面還掛著一個小標籤,寫著城南一個高端小區的地址和門牌號,連同文件袋一起遞到吳川面前。
「城南這套房子,我下午剛走完手續,直接落在周雨桐名下。」
「我已經替你安頓好了,跟姑娘說得很明白,是你心思細,顧慮多,怕她懷著孩子受委屈,悄悄給她留的安穩。」
「都是男人,我懂。外面的情分也好,虧欠也罷,既然跟著你,還給你懷了孩子,你給不了名分,總得給人家一個落腳處,一份踏實。」
句句替他著想,句句幫他圓謊,替他兜底。
可吳川手心發涼。
李廣義不僅攥著他的死穴,連他最隱秘的軟肋,都被牢牢拿捏。
溫柔的安撫之下,是絕對的掌控。
李廣義目光平靜看著他,語氣依舊輕柔,不帶一絲壓迫,卻字字釘進人心:
「你跟著老三十幾年,忠心能幹,不容易。」
「我也不想看到你半輩子打拼,最後落得一場空,家裡不安穩,外面站不住腳。」
「以後老三那邊的日常動向,手頭安排,你順手跟我透個底就行。不用為難,不用冒險,只是順手周全。大家互相幫襯,誰都能安穩落地。」
吳川在心裡在飛速地權衡著利弊,但他已經沒得選擇。他嘴上劃下底線,心裡清楚,一旦要「順手透動向」,本質就已經是背叛,只是自我欺騙。
答應了,就是背叛跟了十幾年的主子。如果不答應,他將頃刻失去所有的一切。
「二爺,我可以答應您。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李廣義看著他,沒有說話。
「您要答應我,這件事結束之後,讓我全身而退。我不想在廣盛待了,也不想在這個圈子裡混了。我要離開這座城市。」
李廣義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成交。」
「那先說說併購的事吧!」
吳川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然後開口了:「幾個月前的併購案,那份環評報告確實是過期的。」
李廣義的目光微微一凝,靜靜聽著,並沒插話。
「因為永陽集團是對打包項目簽署過保證函的,這份保證函裡面有免責條款,寫明以政府公示系統實時信息為準,系統時差就剛好落在免責範圍內,所以三爺才需要用迂迴布局。這是三爺精心算好的局。」
吳川低聲道,「他從一開始就清楚不合格的環評報告是過期的,但最絕的是報告本身真實合規,無偽造。只是系統後台數據更新存在時差,公示頁面同步滯後,才出現了真實卻過期的漏洞。」
「整套流程挑不出半點人為操作的破綻。就算事後有人徹查,最多只能判定為審核疏漏,流程瑕疵,永遠落不了造假舞弊,蓄意挖坑的實錘。」
李廣義靠在座椅上,心底一片沉涼。
「就這麼巧?」李廣義問道。
「三爺打過招呼的,系統晚更新半個月這不存在任何違規!」
他不得不承認,李廣文這一手確實高明。他在合法的外衣下唬住了所有人。這就是李廣文做事的風格,永遠在法律和規則的邊緣遊走,永遠給自己留好後路。
他轉過頭,看著吳川,說了一句:「還有呢?」
「三爺知道如果這份報告由他去公開,可能大家會質疑他的用心,認為他在攪局,一定會去查證!那樣計劃就無法實施。」
「所以他那幾天裝病置身事外,在併購簽約前兩小時,讓我算準您每日晨練的固定空檔,把消息精準遞到您手裡。」
「由你在家族內部公開,這樣……大家就會更加質疑他的目的,會覺得他是刻意隱瞞,同一件事相同的質疑卻得來相反的效果,而極短時間內又無法查實。以三爺對家裡人的了解,他賭大概率會取消併購!」
「他的目的呢?」李廣義問。
「我不敢多問。」吳川搖頭,語氣謹慎,「三爺生性多疑,最厭旁人揣測他的心思,做事只留結果,從不解釋過程。」
李廣義手指攥緊了,他沒想到自己也是一顆棋子,被算計的這麼慘。
從後來的結果判斷,李廣義很清楚,李廣文的目的就是為了併購失敗,但他的演技太好了。
李廣義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說了一句:「回去吧,別讓人看出來。」
李廣義示意司機開著車,在城市的街道上繞了兩圈,然後打電話給李澤言:「晚上來一趟,有東西給你看看」